永安宮的正殿上,空氣幾乎凝固。
劉備高坐于御榻之上,面色鐵青,雙目赤紅。自昨夜劉封歸來到現在,他整整一夜未眠,反復看著關羽臨終前的遺書,每一遍都如同萬箭穿心。
“傳劉封。”
殿外太監尖聲傳喚,聲音在空曠的宮殿中回蕩。
劉封整了整衣甲,邁步走進大殿。殿內已經站滿了文武官員,諸葛亮站在左側首位,面色凝重。右側是匆匆從閬中趕來的張飛,這位猛將滿臉胡須虬張,眼中似要噴出火來。趙云站在張飛身后,神色悲戚。
“兒臣叩見父親。”劉封跪伏在地。
劉備沒有讓他起來,而是猛地將手中的帛書擲在地上,聲音沙啞而顫抖:“劉封,你可知罪?”
劉封額頭觸地:“兒臣不知所犯何罪,請父親明示。”
“不知?”劉備霍然起身,踉蹌著走下御階,來到劉封面前,“云長被困麥城,多次遣使往上庸求救,你為何按兵不動?為何遲遲不發救兵?若你早幾日出兵,云長何至于此!”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刻骨的痛楚。
劉封抬起頭,目光坦然:“父親容稟。當時上庸兵力不足五千,且孟達已有異心。若貿然出兵,非但救不了關將軍,反而會讓上庸失守,使荊州徹底淪陷。兒臣接到關將軍求援后,日夜兼程,在最短時間內集結了三千兵馬星夜東進――”
“三千?”張飛暴喝一聲,大步上前,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案幾,“你帶三千人去救俺二哥?你這是在敷衍!俺二哥威震華夏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
張飛的暴怒讓殿內氣氛更加緊張。這位猛將此刻雙目圓睜,額頭青筋暴起,若不是在朝堂之上,恐怕早已揮拳相向。
劉封面色不變,看向張飛:“三叔,三千人已是上庸能調動的全部兵力。孟達暗中勾結東吳,隨時可能反叛,兒臣不得不留下兵馬防備。即便如此,兒臣還是率軍殺入重圍,救出了關將軍的……遺體。”
“遺體”二字如一盆冷水澆在張飛頭上,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將竟愣在原地,虎目中淚水滾落。
“你還敢提!”劉備的聲音更加尖銳,“云長死了,你關平兄弟也死了!你叔父一生忠義,到頭來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你救回來的只是一具尸首,一具冰冷的尸首!”
劉封重重叩首:“兒臣無能,未能護住關將軍周全,罪該萬死。但兒臣已斬潘璋,取他首級以祭關將軍在天之靈。”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木匣,雙手奉上。
殿內一片嘩然。潘璋,東吳偏將軍,正是他手下馬忠射傷關羽。劉封竟然在突圍途中斬殺了潘璋?
張飛一把奪過木匣,打開一看,里面果然是一顆人頭,面目猙獰,依稀可辨。他哈哈大笑,笑聲中卻滿是悲涼:“潘璋!潘璋!你也有今天!可你死了,俺二哥也回不來了!”
劉備看著那顆人頭,眼神復雜。半晌,他冷冷說道:“殺一個潘璋,就能抵云長的命嗎?”
“不能。”劉封坦然道,“但這是兒臣能為關將軍做的第一件事。將來,兒臣必取孫權首級,以慰關將軍在天之靈。”
“將來?”劉備冷笑,“朕等不了將來了。朕已決定,盡起全國之兵,討伐東吳,生擒孫權,為云長報仇!”
此一出,殿內頓時議論紛紛。
諸葛亮上前一步:“陛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東吳有長江天險,且曹魏在北,若我軍傾巢而出――”
“夠了!”劉備打斷他,“朕意已決,誰都不許再勸!”
諸葛亮面露憂色,卻也不好再說什么。他看向劉封,希望劉封能說幾句話。但劉封此刻跪在地上,低頭不語。
張飛卻突然開口:“大哥說得對!伐吳!俺要親手砍了孫權的腦袋!大哥,俺愿為先鋒!”
劉備點頭,總算露出一絲欣慰之色:“翼德,你且先回閬中整軍,待朕下達詔令,即刻起兵。”
“末將領命!”張飛抱拳,轉身要走,卻又停住腳步,回頭看向劉封,“劉封,俺二哥的事,不算完。等伐吳回來,俺再跟你算賬!”
說完,大步流星走出殿去。
殿內安靜下來。劉備重新坐回御榻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劉封。”
“兒臣在。”
“你在上庸雖有不救之嫌,但念在你最終出兵,又斬潘璋、救回云長遺體的份上,朕不治你死罪。”劉備的聲音透著深深的倦意,“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即日起,革去你副軍中郎將之職,貶為偏將軍,罰俸一年。你回漢中好好反省,若再有差錯,兩罪并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