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宮。
殘燭搖曳,映得殿內明滅不定。劉備躺在榻上,面色蠟黃,昔日的帝王威嚴此刻被病痛侵蝕得千瘡百孔。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每一次胸膛起伏都像是與死神爭奪最后的光陰。
侍從們輕手輕腳地進出,銅盆里的水換了又換,浸濕的布巾敷在劉備額上,卻壓不住那滾燙的體溫。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撕裂了殿內的沉寂。劉備撐起身子,一口黑血噴在錦帕上,觸目驚心。
“陛下!”近侍驚慌上前。
劉備擺擺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都退下……叫孔明來。”
近侍遲疑片刻,終是領命而去。
殿外,白帝城的夜色陰沉如墨。長江在山腳下奔涌,濤聲陣陣,像是在為這位垂暮的英雄送葬。
諸葛亮匆匆趕來時,劉備正望著墻上掛著的地圖發呆。那地圖上標著吳、魏、蜀三國的疆域,朱砂筆勾勒的線條已經褪色,但劉備的目光仍然死死盯在“夷陵”兩個字上。
“陛下。”諸葛亮躬身行禮,聲音里壓抑著深深的擔憂。
劉備轉過頭,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大半生的軍師。諸葛亮的鬢角也有了白發,那雙永遠冷靜睿智的眼睛,此刻泛著紅絲。
“孔明,過來坐。”劉備拍拍榻邊,語氣出奇地平靜。
諸葛亮依坐下,目光掃過劉備的面色,心中猛地一沉。他精通醫理,看得出劉備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朕悔不聽卿。”劉備第一句話就讓諸葛亮渾身一震,“若當初聽了你的勸,不伐東吳,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諸葛亮連忙道:“陛下切莫如此說,勝敗乃兵家常事――”
“常事?”劉備苦笑,笑聲里滿是苦澀,“火燒連營七百里,朕一生的心血,付之一炬。云長去了,翼德也去了,朕帶出來的精兵強將,死的死、降的降……朕這輩子,從未敗得這么慘。”
他說著,又是一陣咳嗽。諸葛亮連忙扶住他,喂了幾口溫水。
“孔明,你說,朕是不是真的老了?”劉備眼神迷蒙,“當年在涿郡起兵時,朕才二十八歲。那時候什么都沒有,只有關張二位賢弟,只有一顆匡扶漢室的心。現在……朕有了荊州、益州,有了漢中,有了這么多文臣武將……可朕連給他們報仇都做不到。”
“陛下!”諸葛亮的眼眶紅了,“云長和翼德的仇,臣一定會報。您現在最重要的是養病――”
“養不好了。”劉備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朕自己的身體,朕清楚。油盡燈枯,撐不了幾天了。”
諸葛亮張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知道劉備說的是實話。
“叫阿斗來。”劉備突然說。
諸葛亮心頭一凜,知道劉備要安排后事了。
不多時,劉禪被領進殿來。這個十六歲的少年臉色蒼白,看著病榻上的父親,嘴唇顫抖著,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父皇……”劉禪跪在榻前,聲音哽咽。
劉備看著這個兒子,目光復雜。劉禪長相肖似甘夫人,眉清目秀,可那雙眼睛里卻少了堅毅和果決。劉備深知,這個兒子并非帝王之才。
“阿斗,起來。”劉備伸出手,摸了摸劉禪的頭,“你是儲君,不能輕易落淚。”
劉禪拼命忍住淚,可肩膀還是止不住地顫抖。
“孔明,”劉備看向諸葛亮,“朕把阿斗托付給你。”
諸葛亮跪伏在地:“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
“聽朕說完。”劉備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知道你盡心竭力,也知道阿斗的斤兩。若他不行,你就……”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諸葛亮,“取而代之。”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殿內所有人都僵住了。
諸葛亮渾身劇震,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陛下!臣絕無此心!臣必當竭盡全力,輔佐少主,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劉備盯著諸葛亮看了很久,終于點點頭:“朕信你。”
他又看向劉禪:“阿斗,你要視孔明如父,事事聽他的,不可任性。”
“兒臣遵命。”劉禪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還有……”劉備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殿門方向,“叫劉封來。”
這個名字一出口,殿內的氣氛驟然緊張。
劉禪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諸葛亮也是神色微變,欲又止。
劉封。劉備的義子,曾經最器重的養子,如今正被軟禁在白帝城外的館舍里。
“陛下要見劉封?”諸葛亮小心地問。
劉備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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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封被帶進永安宮時,已經是深夜。
守衛解下了他的佩劍,卻沒有捆綁他。劉封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走入殿內。
燭火通明,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的氣味。劉封一眼就看到了榻上的劉備――那個曾經雄姿英發的英雄,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