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中的清晨,薄霧還未散去。
孟獲獨自坐在營帳外,手里捏著一把泥土,沉默不語。這是他第七次被釋放后的第三天,也是他人生中最煎熬的三天。
他沒有走。
準確地說,他走不了――不是因為被軟禁,而是因為心里的那道坎,怎么也邁不過去。
“大王。”一個親信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兄弟們都在問,咱們什么時候回去?”
孟獲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手中的泥土。
這泥土是營帳外的,和劉封昨日帶他去看的那片試驗田里的泥土一模一樣。
昨日,劉封邀他去看漢軍在南中試種的稻田。那稻田里的稻穗比南中人種的足足高出一截,顆粒也更加飽滿。負責農事的老軍候告訴他,這種叫“占城稻”的品種,產量是南中本地稻種的兩倍有余。
“孟獲,你知道為什么你們南中的百姓年年吃不飽嗎?”劉封當時站在田埂上,指著遠處貧瘠的山地,“不是因為土地不好,而是因為你們不會種。”
孟獲不服氣“我們種了幾百年了!”
“幾百年用同一根木頭犁同一塊地,種出來的當然永遠是那么多。”劉封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但如果你換一種犁,換一種種子,換一種種法,收獲就會完全不同。”
他讓人牽來一頭牛,套上新式的曲轅犁,在田里走了一趟。犁鏵翻開的土又深又勻,跟在后面的老農都看直了眼。
“這……這犁比我們的好使十倍!”一個南中頭領驚呼道。
劉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這種曲轅犁,我可以教你們造。這種占城稻的種子,我可以分給你們。還有修水渠的法子,改良農具的手藝,我都可以教。”
他看向孟獲“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最重要?”孟獲問。
“人心。”劉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們南中各族,要學會為自己種地,而不是為頭領賣命。什么時候你們真正明白了這個道理,南中才能真的富起來。”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進了孟獲的心里。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來,帶著各洞的勇士東征西討,打了無數仗,死了無數人。可到頭來,日子越過越窮,百姓越過越苦。那些頭領們一個個富得流油,底下的族人卻還在啃樹皮。
“大王?”親信又喚了一聲。
孟獲抬起頭,看見劉封正向這邊走來。他身后跟著關銀屏和幾個親衛,步履從容,神色平靜。
“孟獲,還沒走?”劉封笑問道。
孟獲站起身,欲又止。
劉封在他身邊坐下,從懷里掏出那只青銅打火機,“咔嗒”一聲打著了火,又合上。孟獲盯著那跳躍的火苗,眼中滿是好奇。
“這東西,你在哪兒弄的?”他終于忍不住問。
“一個故人送的。”劉封把玩著打火機,“它告訴我一個道理――火可以燒死你,也可以溫暖你。關鍵看你怎么用。”
他頓了頓,看向孟獲“就像你們南中的勇士,可以用來與我為敵,也可以用來保家衛國。怎么選,在你。”
孟獲沉默了良久,突然沉聲道“劉將軍,我有件事想問你。”
“說。”
“你說朝廷會善待南中,這話……能信幾成?”
劉封直視著他的眼睛“十成。”
“憑什么?”孟獲逼問道,“我見過太多漢人官員,嘴上說得天花亂墜,轉過身就把我們當牛馬使喚。你劉封和他們有什么不同?”
這個問題問得很不客氣,帳外幾個親衛的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但劉封抬手制止了他們。
他站起身,解開外袍,露出左肩上一道猙獰的傷疤。那是他在麥城救關羽時留下的,箭傷深可見骨,至今還留有暗紫色的痕跡。
“孟獲,你看這道疤。”劉封平靜地說,“我為救義父,差點丟了這條命。我這個人,從來不會為了虛情假意去冒險。我說到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對義父如此,對朝廷如此,對你們南中,也是如此。”
孟獲看著那道傷疤,瞳孔微微震動。
他久經沙場,一眼就能看出那是真刀真槍留下的痕跡,做不得假。
“好!”孟獲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道,“劉將軍,我孟獲是個粗人,不懂得那些彎彎繞繞。但你這一路來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里。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從今往后,孟獲這條命,就是將軍的!”
劉封連忙將他扶起“我說過,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心。南中各族與漢室,從今往后同心同德,共富貴,共患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