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鳶,你為什么要把子川推下湖?”
虞長生冷著臉,穿著一身官服,居高臨下地看著子鳶。
父親帶來的壓迫感總是很強,眼神常常犀利嚴肅,永遠都是不茍笑的。
只有在見到娘親時,眉眼間才會化開柔情。
子鳶好冷,
縱然裹了三床去年冬日里新打的厚褥子還是冷的瑟瑟發顫。
鵑兒坐在床榻上,將自家小姐抱在懷里。
小丫鬟落淚,紅著眼睛,指著旁邊的凌子川說道:
“將軍,您也該看看小姐嬌弱之軀,如何能推他落水?明明是那混賬小子要掐死小姐不成,怕您責備,就偽造出這一落水的場面。”
虞長生偏頭去看凌子川。
少年垂頭,小聲說:“沒錯,是我偽造的,都是子川之錯。爹爹,子川還是回穗豐吧,這里不是子川的家,人人都說我是外室子,說我是粗鄙之人,說我野蠻不堪。我還是回去吧,我不想給你帶來麻煩。”
窗外輪月東升,純白無瑕的月光灑在煙霞閣庭院內嬌弱的虞美人花枝上。
花枝在風中搖曳,嫣紅的花影映在少年眼尾,落下一抹胭脂色。
“胡說!”虞長生轉過身,彎腰握住少年的肩:“川兒,你安心留在虞府。我接你回來的那天就說過,你只管當我是你親爹爹就好。武將頂天立地保家衛國就夠了,何須要一一照搬那些個書生的古板?旁人的話,你莫聽到心里去。”
子鳶愣愣看著爹爹對兄長時的眉目舒展。
“可是妹妹......”
少年的欲又止讓高大威猛的父親當即怒氣涌上心頭。
虞長生回轉頭,皺眉訓斥:“虞子鳶,我平時便教過你,莫要將花都那套拜高踩低學了去,更不要把外面那套歪風邪氣帶到家里來。家和萬事興,你為何要對兄長動手?”
父親的臉如同夏日的陰晴不定,時而電閃雷鳴引來洪水滔天,時而盛日當空普照大地。
子鳶冷得發顫,靠在鵑兒懷里,無助地將被褥攥在柔軟的手心。
少年黑眸閃動,依偎在虞長生寬厚的胸膛,對著她露出嘲諷。
子鳶冷的唇瓣也在抖,她頭昏腦漲,虛弱開口:“爹爹我沒有。爹爹你要相信阿鳶,阿鳶不會干這樣的事?!?
“你的意思是川兒自己要掉在湖里去是嗎?”
記憶里慈愛的男人對著她化開失望的怒,戴上了不近人情的面具。
“子鳶,爹爹教過你的,有錯就要認。你真做錯了事,爹爹也不會怪你的。只要我們改正就好。”
“我真的沒有,爹爹你聽阿鳶說,今日在國子學.......”
“我不想聽你的任何解釋,你只告訴我,你為什么要欺負人?你受百姓賦稅供奉,錦衣玉食長大,為何連這點容人之心都沒有?”
“不是這樣的,爹爹,哥哥這么高大,阿,阿鳶如何欺負得了他?”
“那是子川不同你計較,任你侮辱?!?
眼淚淌落,子鳶抬眸,與虞長生對視,一字一頓說道:“爹爹當真是偏心?!?
她喘著氣,唇瓣蒼白,聲音卻鏗鏘有力。
“啪!”
清脆的一聲,響徹煙霞居。
子鳶巴掌大的小臉上深深地烙印著清晰的紅色巴掌印。
父親沒收力,她被打得撞進鵑兒懷里,唇角擦破了皮,鮮血流至下巴。
鵑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拿出帕子顫顫巍巍給小姐擦拭血跡。
“當真是把你慣壞了。虞子鳶,你自幼被嬌養在府中,滿腹心思都用于家宅算計,你可知道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形?”
虞子鳶死死咬唇,不讓自己落淚。
父親就是偏心,
自把兄長帶回來以后,
便全然忘了還有她這個女兒。
兄長說什么便信什么,
每次都不分青紅皂白地這般冤枉她、說教她。
為何就是不愿意相信她呢?
為何爹爹連自己的女兒也不愿意相信呢?
“虞長生,你趁我今日回娘家,就這么打我女兒?”
美婦人簪著芙蓉暖玉金步搖,叮叮當當跑入煙霞居。
華服滾了泥,一步作兩步地將床榻上的女兒攬入懷。
瞥見小姑娘唇角那抹紅,她仰頭,美目怒瞪著虞長生:“我為了生這個女兒,半條命險些搭進去。你就這么糟踐我,糟踐我杜府?”
虞長生慌忙屈身作揖:“娘子,我沒有這個想法。今日確實是阿鳶的錯,我親眼看見她推子川落水?!?
“你是呆子嗎?鳶兒病弱,如何能推動這莽夫?”
杜應月掃了一眼立于角落的少年,微抿唇,翻了個白眼,狠狠回了丈夫一耳光。
虞長生任打任罵,卻執拗地重復觀點:“月兒,那是子川性格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你的意思就是我女兒性子不好?是毒婦,專門對你這個外頭來的寶貝兒子下手?”杜應月猛地站起身,將芙蓉暖玉金步搖摔在地:“我杜家,不受你們虞府的磋磨。我今日便帶著女兒回府?!?
說著,瘦弱的美婦人抱起裹著被褥的女兒就要往外走。
常年處理家宅之事的杜二小姐是個靠藥罐吊著命的病秧子,偏生在面對自己女兒時,總是變得無所不能。
她將女兒抱得穩穩當當,步履匆匆離開。
鵑兒惡狠狠瞪了一眼凌子川,跟著一同跑了出去。
虞長生拾起碧玉斷裂的金步搖,快步跟上。
杜二小姐身子骨不好,很快被高大的男人趕上。
虞長生寬大的身子擋住煙霞居的門,低聲哀求:“月兒,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不要走。是我考慮不周,是我做法欠妥,你不要回去?!?
杜應月微抿唇,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