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不走,他手捏成拳,又將溫暖捏入掌心。
在父母面前,再端莊的貴族小姐也會變得孩子氣。
“我不要鵑兒給我剝粽葉,我要爹爹幫我。”
“你這丫頭,驕縱!”
粽子剛出爐,虞長生從滾水里撈了一個。
虞子鳶坐在小板凳上,頭放在父親的臂彎里撒嬌:“爹爹常日里不陪我,不是在外面帶軍打仗就是在軍營里習武,又或是陪著天子巡游。我只是讓阿爹給我剝粽子,陪我看賽龍舟而已。”
“剝,當然要給我的子鳶剝粽子,但是要先給你娘先剝一個。”
將軍手糙耐燙,不多時便剝好一個插入竹筷遞給杜應月。
清甜的香味裹挾著艾葉味散開,虞子鳶巴巴兒地望著:“那下一個總該是我的。”
“長幼有序,下一個是你阿兄的。”
“好吧好吧,我在爹爹心里排第三。”
“這說的什么話,你與阿兄并列第二。”
“才不是。”
“如何不是?你阿兄日后要跟著爹爹出去帶兵打仗,你只需安心做你的虞小姐。子川用命護你周全,如何受不得這第二個粽子?”
虞子鳶抬頭。
只見少年靜坐在對面,鎖骨處是密密麻麻的鞭痕。
這一次,都是新傷,還帶著剛脫了痂的粉。
凌子川生的好看,
若是不習武,這副儒雅書生,風清朗月的模樣,圣上定要許一個探花郎給他。
只可惜入了這虞府,以后就是個將軍的命。
打仗,流血,打仗,流血......
再看眼這張臉,前些日子的不悅子鳶很快就拋之腦后了。
她重重點頭:“受得起,自是受得起。”
一家人吃了粽子,去了儷江看賽龍舟。
正值端午,花都熱鬧非凡,街頭街尾都有小攤販叫賣著。
江畔憑欄處聚滿了身著華服的貴人,婦人們簪花插艾,孩童提籃攜粽,好不熱鬧。
虞子鳶踮起腳找不到空檔,幾個富商與官員見了虞長生爭相搶著讓位:“虞將軍帶著夫人到我這兒來看,我這位置好。”
“我這位置才好,正正好好的龍頭位。”
“將軍還是來我這。”
“來我這!”
“我這!”
......
幾人爭著搶著眼見著要打起來。
刑部侍郎郭系民出來調和:“大家擠一擠,不就都能看了嗎?”
“是也是也!”
“那我便與常勝將軍站一起。”
“我要和將軍站一起。”
“我原本就站這里!”
郭時雪湊過身,附在子鳶耳畔:“你爹真受歡迎。”
“還好今天是在儷江舉辦,若是在城南去,只怕是都要看不成了。”
“那也是,百姓比這些官員富豪還要夸張。我記得前些頭兒將軍平定昌丹歸來,你家門口聚滿了送雞鴨的百姓。”
“那是,爹爹可厲害了。平定昌丹戰役,死傷不過十人,傷者親眷還都安排了職位。”
“我真是羨慕,你虞家世代出將軍,若是多生幾個兒子,那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別說那昌丹小國了,遼闊北疆也一并收入囊中。”
虞子鳶頓住,袖中手捏成拳。
虞家,只有她是一介女兒身,沒能繼承武將風光。
虞長生彎腰將女兒抱起,放于肩頭:“怎么了這是,說著要看龍舟,怎的又不看了?”
子鳶抱住父親的頭,立馬又笑了:“要看的,爹爹好不容易陪我看一次。”
江水悠悠,一艘艘龍舟靜靜浮波,黃銅鱗片在碧空朗日下流光溢彩。
鼓聲滾過江面,如道道悶雷震響河床。
忽聞炮響,撕裂天空,如驚雷炸開,岸上鼓樂齊奏。
橈手們齊發力,手臂肌肉隆起,攪得碧波翻滾,白浪紛飛。
龍頭劈開江面,犁開兩道雪浪,疾馳向前。
舟行如飛,橈手們俯仰之間,汗珠與江水交融飛濺。
“快!快!趕上去!”
“發力!再快點!再快點!”
兩岸的人們搖手狂歡,如颶風掠過原野,追逐龍尾。
彩旗錚錚,鼓點陡然轉急。
一片沸騰的聲浪中,虞子鳶聽見有人低喊:“將軍,穗豐流民聚眾,突發暴動,沖進州府,把錢刺史斬了頭,掛在城門吊著。圣上有旨,宣您即刻出發前往穗豐與新科狀元趙玉生一起,平息暴亂。”
子鳶垂頭,看見了皇帝跟前的紅人楚公公。
她小手攥緊父親的頭發。
“微臣領旨。”
杜應月主動伸手,抱住女兒:“鳶兒,爹爹有事要忙,娘陪你繼續看賽龍舟好不好?”
“不能陪我看完再走嘛,馬上就要結束了。”
虞子鳶不撒手。
“鳶兒,不行的,遲一步都會給穗豐百姓帶來很大的傷痛。那些流民戾氣頗深,不僅僅對官差喊打喊殺,還結伴出動,打劫燒殺,強迫良家女。若是形成規模,后果更是不堪設想。乖,娘陪你。”
虞長生抬手,輕撫女兒臉頰:“等爹爹這次回來了,給你帶禮物好不好?”
虞子鳶松了手,抱住母親,只得點頭:“爹爹快去快回,一路小心。”
她凝著江面,到最后是誰破開終點浮標也不知,只聽見喝彩聲直沖云霄。
勝者擂動大鼓,聲震花都,余響激蕩,子鳶只覺吵鬧。
才回來數月,又離開,不知何時才能歸家。
她最討厭虞長生了。
鼓聲停歇,岸上人影漸疏,鵑兒買來了花燈。
暮色四合,馬蹄聲響,踏碎長空。
虞子鳶小嘆口氣,
算了,
也不是很討厭虞長生,
只是想要虞長生能陪陪她而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