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方形的光斑。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上官不畏在州府待了七天。
七天里,她只做了一件事――等。
等蕭浮云的消息,等孟長青的回信,等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來的機會。
州府比清河縣大得多,人也多得多。
街上車水馬龍,店鋪鱗次櫛比,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首飾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她住在州府衙門后院的廂房里,隔壁就是停尸房。
和清河縣一樣,她的工作還是收尸、驗尸。
但州府的尸體比清河縣多得多,幾乎每天都有。
有淹死的,有吊死的,有被人打死的,有病死的。
她一一查驗,記錄在案,然后等著家屬來認領。
沒有人認領的,就埋在城外的亂葬崗。
七天里,她驗了十二具尸體。
每一具她都仔仔細細地查,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她不知道這些尸體里有沒有暗月的人,有沒有和她父親案子有關的線索。
但她知道,只有認真做事,才能在這里站穩腳跟。
只有站穩腳跟,才能繼續查下去。
蕭浮云也很忙。
他是刑部派來的文書,州府有很多公文需要他處理。
他每天早出晚歸,偶爾在院子里碰到上官不畏,只是點點頭,說一句“上官姑娘”,然后就走了。
他們的對話不超過三句。
但上官不畏知道,他在幫她。
他幫她在州府安頓下來,幫她聯系孟長青,幫她打聽暗月的消息。
只是,這些事都需要時間。
第八天早上,上官不畏正在停尸房里驗一具淹死的尸體。
死者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河里撈上來的,身上沒有外傷,肺里有水,是典型的溺亡。
但她注意到死者的指甲縫里有泥沙,不是河底的泥沙,是岸上的泥沙。
這說明死者不是自己跳河的,而是在岸上被人推下去的,掙扎時指甲插進了泥土里。
她正在記錄這個發現,門外傳來敲門聲。
“上官姑娘,蕭文書請你過去。”
她放下筆,走出停尸房。
差役站在門口,臉色有些緊張。
“什么事?”
“清河縣來人了,說是有案子。”
上官不畏的心跳了一下。
清河縣,她住了三個月的地方。
那里有她住過的小屋,有她收過尸的停尸房,有她認識的差役和百姓。
那里還有暗月的據點,雖然已經被摧毀了,但暗月的人可能還在。
她快步走向正堂。
正堂里,蕭浮云坐在書案后面,對面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上戴著孝帽,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也在發抖。
“上官姑娘,這位是清河縣的趙員外。”蕭浮云介紹道。
趙員外轉過身,看著上官不畏。
他的眼神中有期待,有恐懼,還有一絲絕望。
“上官姑娘,求你救救我女兒。”
“你女兒怎么了?”
“她……她死了……”趙員外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昨天成親,今天早上被人發現死在井里……”
上官不畏的眉頭皺了起來。
“死在井里?淹死的?”
“不是……不是淹死的……”趙員外擦著眼淚,“仵作說她是被掐死的,然后扔進井里的……但縣衙的人說是自殺,說是她自己跳井的……我女兒不會自殺,她不會……”
“縣衙的人說是自殺?”
“是。他們說,我女兒婚前不檢點,被夫家發現了,羞愧自殺,”趙員外的聲音在發抖,“但我女兒不是那種人,她不會做那種事……她是被人害死的……”
蕭浮云站起來,走到趙員外身邊。
“趙員外,你別急,你把事情的經過詳細說一遍。”
趙員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女兒叫趙玉兒,今年十八歲。她從小就乖巧聽話,從沒做過出格的事。去年,有人給她說親,是城里綢緞莊的少東家,姓周。周家有錢,有勢,我們覺得這門親事不錯,就答應了。”
“昨天是成親的日子。一大早,花轎就來了。我女兒上了花轎,高高興興地走了。可是……可是到了周家,花轎停下來,新郎掀開轎簾――轎子是空的。”
“空的?”上官不畏問。
“空的。我女兒不見了,”趙員外的聲音更抖了,“花轎從我家出發,到周家,路上只有半個時辰。一路上花轎沒停過,轎夫也沒換過。我女兒怎么就不見了?”
“后來呢?”
“后來,周家的人說我女兒是逃婚了,說她不守婦道,要退婚。我……我不信。我女兒不會逃婚,她不會。我報了官,縣衙的人說,等找到人再說。”
“今天早上,有人在周家后花園的井里發現了我女兒的尸體,”趙員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穿著嫁衣,泡在水里,臉都腫了……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他哭得說不出話了。
蕭浮云看著他,沉默了幾息。
“趙員外,縣衙的人為什么說是自殺?”
“他們說,我女兒婚前和人有私情,被夫家發現了,沒臉見人,所以跳井了。”
“你有證據證明你女兒沒有私情嗎?”
“我女兒從不出門,每天待在家里繡花,怎么可能有私情?”趙員外的聲音拔高了,“是周家的人害死了我女兒,一定是他們!”
“你有證據嗎?”
“我……我沒有……”趙員外低下頭,“但我知道,我女兒不會自殺……”
蕭浮云看了上官不畏一眼。
上官不畏點了點頭。
“趙員外,我跟你去清河縣,我去驗尸。”
趙員外抬起頭,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謝謝你,上官姑娘,謝謝你。”
蕭浮云叫來一個差役,讓他備馬。
上官不畏回屋拿了驗尸工具,跟著趙員外出了州府衙門。
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
趙員外上了車,上官不畏也上了車。
蕭浮云騎馬跟在后面。
馬車駛出州府,上了官道。
路很顛簸,馬車晃來晃去。
趙員外坐在角落里,低著頭,不說話。
他的手在發抖,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衣襟上。
上官不畏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失去親人,她也經歷過。
十五年前,她失去了父親和母親。
那種痛,她懂。
馬車走了大半天,天黑時才到清河縣。
清河縣還是老樣子。
街道狹窄,店鋪稀疏,行人很少。
縣衙的大門開著,門口站著兩個差役。
看到馬車停下來,他們趕緊迎上來。
“趙員外,上官姑娘,蕭文書。”
“尸體在哪里?”上官不畏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