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們要等。”
“等什么?”
“等寧王倒臺。”
“他什么時候倒臺?”
“也許很快,也許很久。”
上官不畏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她知道蕭浮云說得對。
但她不甘心。
“蕭文書,我想去見一個人。”
“誰?”
“趙成的老仆人,劉伯。”
“他不是死了嗎?”
“不一定,也許他還活著,藏在某個地方。”
“你怎么找他?”
“不知道,但我會找到他的。”
蕭浮云看著她,沉默了幾息。
“好,我陪你找。”
趙成跪在堂下,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渾身止不住地發(fā)抖。
他的官服已經(jīng)被剝?nèi)チ耍淮┲患野咨那粢拢I(lǐng)口敞開著,露出一截枯瘦的脖子。
脖子上的皮膚松松垮垮地掛著,像一只被掏空了口袋。
陳縣令坐在書案后面,面前攤著案卷,手里捏著驚堂木。
他沒有拍,只是捏著,拇指在木頭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驚堂木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了,能照出人影。
“趙成,本官問你,沈玉的尸骨為何會在梧州的亂葬崗?”
趙成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
“是……是我讓人埋的。”
“你讓人埋的?你是清河縣的縣尉,沈玉是清河縣的人,她的尸體為何要埋到五百里外的梧州?”
趙成不說話了。
他的肩膀縮起來,整個人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陳縣令放下驚堂木,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趙成面前。
他彎下腰,盯著趙成的眼睛。
“因為你怕被人發(fā)現(xiàn),梧州離清河遠,沒有人會去那里找,你以為埋在那里就萬事大吉了,對不對?”
趙成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沒有發(fā)出聲音。
“但你沒想到,八年之后,會有人把她的骨頭挖出來。”
陳縣令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趙成的耳朵里。
“你更沒想到,挖出她骨頭的人,是一個女人。”
趙成抬起頭,看了一眼上官不畏。
那一眼里有恨意,有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上官不畏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陳縣令直起身,走回書案后面,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把斬刀,刀身已經(jīng)銹了,刀刃上有一道深深的缺口。
“這把刀,你還認得嗎?”
趙成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瞳孔驟然縮緊了。
“認得。”
“這是什么刀?”
“斬刀,官府行刑用的斬刀。”
“你是縣尉,有權(quán)使用這種刀,對不對?”
“對。”
“你用這把刀做了什么?”
趙成閉上眼睛,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砍了沈玉的頭。”
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老婦人捂住了嘴,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砍了之后呢?”
“把她的頭和身體裝進麻袋,抬到亂葬崗埋了。”
“你砍她頭的時候,她是死的還是活的?”
趙成不說話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本官問你,你砍她頭的時候,她是死的還是活的?”
陳縣令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劈開了空氣。
趙成的眼淚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滴在地上。
“活……活的……”
堂下炸開了鍋。
有人罵出了聲,有人啐了一口,有人站起來又坐下,坐立不安。
一個年輕的書生漲紅了臉,攥著拳頭,像是要沖上去打人。
陳縣令拍了拍驚堂木。
“肅靜!”
堂下安靜下來,但空氣里的怒火還在燃燒,燙得人皮膚發(fā)緊。
“趙成,本官再問你,你用錘子砸她的頭,用繩子勒她的脖子,用斬刀砍她的頭,三種方法,每一種都能要她的命,你為什么要用三種?”
趙成的聲音已經(jīng)不像人聲了,像一只被掐住喉嚨的野獸,道:“我……我怕她不死……”
“你怕她不死?你怕她活著跑出去告發(fā)你?”
趙成沒有回答。
他把頭埋在地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陳縣令放下斬刀,拿起那三封信。
信紙已經(jīng)泛黃了,邊角卷曲著,折痕處幾乎要斷裂。
他展開第一封,念了出來。
“‘趙成,沈玉的事辦得不錯,這是賞你的,以后好好干,有你的好處。’落款,寧王。”
他念第二封。
“‘趙成,劉伯知道了太多,不能留,殺了他,毀尸滅跡。’落款,寧王。”
他念第三封。
“‘趙成,清河縣的銀子,每個月送一千兩到長安,不要讓人發(fā)現(xiàn)。’落款,寧王。”
念完之后,他把三封信疊在一起,放在桌角。
然后他看著趙成,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趙成,寧王為什么要殺沈玉?”
“因為沈玉聽到了不該聽到的話。”
“什么話?”
“寧王和趙管家的談話,他們在說據(jù)點的事,說銀子的事,說收買官員的事。沈玉在窗戶外邊聽到了。”
“她聽到了,就要死?”
趙成抬起頭,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回道:“寧王說的,他說的……不聽他的,他就會殺我……”
“所以你就殺了她?”
“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
“你有辦法。”
陳縣令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趙成能聽到。
“你可以告發(fā)寧王,你可以去長安,敲登聞鼓,告御狀,你手里有寧王的信,那就是證據(jù)。你告了,寧王倒臺,你不但不會死,還有功。”
趙成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但你不敢,因為你不只是聽命于寧王,你也是暗月的人,對不對?”
趙成的臉白得像紙,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
“你是暗月的人,代號十三。你在清河縣潛伏了十年,為暗月轉(zhuǎn)移資金、收買官員、掩蓋罪行。沈玉聽到的不只是寧王和趙管家的談話,她聽到的是暗月的秘密。所以你一定要殺她,不是寧王逼你,是你自己要殺她,對不對?”
趙成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牙齒“咯咯”地響。
“你說劉伯知道得太多,你怕他告發(fā)。劉伯跟了你二十年,他要是想告發(fā),早就告發(fā)了。他不會等到七老八十才去告發(fā)。你殺他,不是因為他知道得多,是因為三年后他不想再幫你隱瞞了。對不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