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指指點點,有人認出了她。
“那不是張屠的老婆嗎?”
“聽說她毒死了自己男人。”
“不是她,是她男人的哥哥。”
“那她怎么出來了?”
“查清了,不是她殺的。”
“不是她殺的,她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她男人活著的時候,她天天被打,也不跑,也不報官。她男人死了,她倒落了個清白。”
劉氏聽到這些話,頭低得更深了。
她的肩膀縮起來,整個人像是要鉆進地縫里去。
上官不畏走到她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
“別聽他們的。”
上官不畏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他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么,他們說的不算。”
劉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
她咬著嘴唇,把哭聲咽了回去。
上官不畏帶著她穿過菜市口,拐進一條小巷子。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墻,墻上的爬山虎已經枯了,葉子卷成褐色的小筒,風一吹就往下掉。
劉氏踩著那些枯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繡坊在巷子的盡頭,是一棟兩層的木樓,門口掛著一塊匾,上面寫著“錦繡坊”三個字。
匾是黑底的,字是金粉寫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門開著,里面傳出織布機的咔嗒聲,還有女人說話的聲音。
上官不畏推門進去。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從里面走出來,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綢緞衣裳,頭發梳得光溜溜的,插著一支銀簪子。
她的臉圓圓的,眼睛彎彎的,看起來很和善。
“上官姑娘,你怎么來了?”
她看到了上官不畏身后的劉氏,笑容收了收。
“這位是……”
“張屠的妻子劉氏。案子查清了,不是她殺的。她在城里沒有親人了,我想讓她在你這里做工。”
老板娘看了看劉氏,看了看她臉上的傷,看了看她身上的破棉襖,看了看她那雙粗糙的手。
她的目光在劉氏的手上停留了很久。
“會繡花嗎?”
劉氏搖了搖頭。
“會紡線嗎?”
劉氏又搖了搖頭。
“會織布嗎?”
劉氏還是搖頭。
老板娘嘆了口氣。
“上官姑娘,我這里不是善堂,我要的是繡娘,不是閑人,她什么都不會,我拿她怎么辦?”
“她可以學。”
“學?學要時間,我這鋪子每天開門,每天要出活,我等不起。”
上官不畏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銀子不大,五兩,是她攢了三個月的工錢。
老板娘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上官不畏。
“你替她交學費?”
“不是學費,是她的生活費,她學的時候,你給她飯吃,給她地方住,等她學會了,你從她的工錢里扣。”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拿起那錠銀子掂了掂。
“三個月,三個月她要是學不會,我就沒辦法了。”
“好。”
上官不畏轉身看著劉氏。
“你聽到了?三個月,你好好學。”
劉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拼命地點頭。
老板娘帶著劉氏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排矮房子,是繡娘們住的地方。
她指了最里面的一間,推開門,里面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鋪著藍白相間的被褥,桌上放著一盞油燈。
“你就住這里,明天一早開始學。”
老板娘說完,轉身走了。
劉氏站在門口,看著那間小屋。
屋子很小,比她和張屠住的那間還小,但干凈,沒有血腥味,沒有酒味,沒有打罵聲。
她走進去,坐在床上,摸了摸被褥。
被褥是棉的,軟軟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她趴在被褥上,哭出了聲。
不是傷心,是解脫。
上官不畏站在院子里,聽著劉氏的哭聲,沒有進去。
她抬頭看著天空,天很藍,沒有一絲云。
風從北邊刮過來,吹得她臉上生疼。
蕭浮云從巷子口走進來,站在她旁邊。
“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
“她會留下來嗎?”
“不知道,但她有地方去了,有飯吃,有地方住,有人教她手藝,比待在大牢里強。”
蕭浮云沉默了幾息。
“你花了自己三個月的工錢。”
“嗯。”
“你不心疼?”
“錢可以再掙,人命只有一條。”
蕭浮云看著她,沒有說話。
兩個人走出巷子,站在菜市口。
街上的人還在議論張屠的案子,有人說張大旺該死,有人說劉氏命苦,有人說張屠活該。
說來說去,都是別人的事。
說完就散了,該買菜的買菜,該賣肉的賣肉,日子照過。
上官不畏回到縣衙,走進停尸房。
張屠的尸體還躺在木臺上,等著家屬來領。
張大旺被抓了,劉氏被放了,沒有人來領。
她掀開白布,看著張屠的臉。
臉已經發黑了,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渾濁了。
“你打你妻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會死?”她自自語。
“你肯定沒想過,你以為你是屠戶,殺豬殺了一輩子,什么刀沒見過,什么血沒見過,你以為你是最厲害的,但你連自己的親哥哥都看不透。”
她蓋上白布,走出停尸房。
蕭浮云在正堂里整理案卷。
陳縣令坐在書案后面,手里拿著張大旺的口供,在看。
看到上官不畏進來,他放下口供。
“上官姑娘,劉氏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在錦繡坊做工。”
“那就好。”
陳縣令拿起另一份案卷。
“趙成的案子,朝廷有回音了。”
上官不畏的心跳了一下。
“怎么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