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妹會去長安,朝廷安置她的地方,在長安。”
上官不畏睜開眼睛。
“長安?”
“對,長安有一家育幼堂,專門收留像她這樣的孩子,有飯吃,有衣穿,有人教讀書,有人教手藝,比在劉家村強百倍。”
上官不畏沉默了很久。
“到了長安,我去看她。”
“好。”
馬車回到清河縣,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掛在天邊,紅彤彤的,像一只流血的傷口。
上官不畏下了車,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那輪夕陽。
風從北邊刮過來,吹得她臉上生疼。
她走進縣衙,去了停尸房。
張屠的尸體已經被領走了。
據說是張大旺的一個遠房親戚來領的,拉到城外埋了。
停尸房里空蕩蕩的,木臺上什么都沒有。
油燈還掛在墻上,火苗跳動著,在墻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她站在木臺前,沉默了很久。
“張屠,你的案子查清了,殺你的是你哥哥,你妻子是清白的,她被我送到繡坊去了,她會學一門手藝,會好好活下去,你不用惦記了。”
她轉身走出停尸房,關上了門。
第二天一早,上官不畏去了錦繡坊。
劉氏已經開始學了。
她坐在織布機前,手里拿著梭子,笨拙地把線穿來穿去。
老板娘站在她旁邊,手把手地教她。
“不對,不是這樣,你看,這根線要從上面穿過去,不是從下面。”
劉氏的手在發抖,梭子從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頭撞在織布機的橫梁上,疼得她齜牙咧嘴。
“別急。”老板娘的聲音很溫和。
“慢慢來,你才學了一天,能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劉氏抬起頭,看到上官不畏站在門口,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上官姑娘。”
“我來看看你,學得怎么樣?”
“很難。”
劉氏低下頭。
“我的手太笨了。”
“你不笨,你只是還沒習慣,你以前做的都是粗活,殺豬、砍骨頭、剁肉餡,繡花是細活,需要耐心,你有耐心嗎?”
劉氏想了想:“有,我被打的時候,從來不喊,我能忍。”
上官不畏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你能忍,就能學。”
老板娘從桌上拿起一塊布,遞給上官不畏。
布是白色的,上面繡著一朵花,花是紅色的,葉子是綠色的,繡得很粗糙,針腳不齊,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
“這是她今天早上繡的,第一個作品,雖然不好看,但能看出她用心了。”
上官不畏接過那塊布,看了看。
花是梅花,五瓣,每瓣的形狀都不一樣。
有的圓,有的尖,有的歪,有的斜。
但能看出來,那是一朵花。
“留著。”
上官不畏把布還給劉氏。
“等你繡得好了,拿出來看看,知道自己是怎么進步的。”
劉氏接過布,疊好,塞進袖子里。
上官不畏轉身走出繡坊,站在巷子里。
陽光從墻頭照下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抬頭看著天空,天很藍,沒有一絲云。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劉氏在繡坊里學了三個月。
三個月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到半夜才睡。
她的手被針扎了無數次,手指上全是針眼,有些針眼發炎了,腫得通紅。
她用布條纏住手指,繼續練。
老板娘說,她是她見過的最刻苦的徒弟。
三個月后,劉氏繡出了一幅完整的作品。
是一幅屏風,三尺長,兩尺寬,上面繡著梅花。
梅花的枝干是褐色的,花是紅色的,花蕊是黃色的。
梅花下面繡著雪,雪是白色的,一層一層的,看起來像真的雪。
老板娘把那幅屏風掛在繡坊的堂屋里,每個來買布的人都看得到。
有人說好,有人說一般,有人說還行。
不管別人怎么說,劉氏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有飯吃了,有地方住了,有錢賺了。
她不用再挨打了。
半年后的一天,上官不畏在停尸房里驗一具尸體。
尸體是個老人,病死的,沒有外傷,沒有中毒,家屬已經在等了。
她寫好驗尸記錄,蓋上白布,走出停尸房。
蕭浮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個布包。
“錦繡坊送來的,給你的。”
上官不畏接過布包,打開。
里面是一幅繡品,不大,一尺見方。
白底,黑字,繡著兩個字。
不畏。
字是楷書,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針腳很細,很密,很均勻。
不仔細看,看不出是繡的,以為是寫的。
“她為何繡‘不畏’二字?”蕭浮云問。
“因為這是我教她的。”上官不畏說。
蕭浮云沉默了片刻。
“好字。”
上官不畏拿著那幅繡品,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陽光照在“不畏”兩個字上,白色的底布泛著光,黑色的絲線像墨一樣濃。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劉氏的那天。
劉氏跪在正堂里,低著頭,不說話。
她的臉上全是傷,嘴角破了,左眼角青了一大塊。
她的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黑色。
她的眼睛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據說,她的母親被押上刑場的時候,也是那種表情。
不哭,不鬧,不求饒。
眼睛看著前方,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
上官不畏把繡品收好,塞進袖子里。
“蕭文書,我想去長安。”
“現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