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那盞油燈晃了幾下,滅了。
洞里傳來咳嗽聲,一聲,兩聲,三四聲,然后沒了。
霍無恙從巖石后面站起來,拔出刀,守在洞口。
上官不畏、蕭浮云和鐘獵戶從藏身處走出來,快步走到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彎腰進去。
上官不畏用衣袖捂住口鼻,彎腰鉆進去。
蕭浮云跟在后面,鐘獵戶舉著獵叉走在最后。
洞里很暗,但還能看到。
地上躺著幾個人,橫七豎八的,都在地上趴著,一動不動。
她蹲下來,探了探一個人的鼻息。
還活著。
呼吸很慢,但很穩(wěn)。
她站起來,繼續(xù)往前走。
洞很深,彎彎曲曲的,走了大約一百步,到了最里面。
最里面是一個較大的空間,像一間屋子。
石壁上掛著兩盞油燈,燈芯還在冒煙,火苗快滅了。
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鋪著褥子,褥子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四十多歲,瘦高個,臉很白,留著短須,穿著一件灰色的綢緞衣裳。
他的眼睛閉著,頭歪在一邊,靠在石壁上,已經(jīng)昏迷了。
他身邊散落著幾封信和一本賬本。
上官不畏蹲下來,翻開他的右手。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墨漬,是長期寫字留下的。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甲縫里沒有礦灰,不是干活的。
他的腰間掛著一塊玉佩,玉質(zhì)很好,是和田玉,上面刻著一個字:“林。”
他是林遠山。
上官不畏從袖中取出繩子,把林遠山的雙手綁在身后。
繩結(jié)打了三個死扣,每個死扣都勒得很緊。
她從地上撿起那幾封信和那本賬本,塞進袖子里。
然后站起來,看著蕭浮云。
“找到了,林遠山。”
蕭浮云走過來,看了看昏迷的林遠山問道:“帶他下山?”
“帶,連夜走,天亮之前離開大庾嶺。”
霍無恙把林遠山從地上扛起來,扛在肩上。
林遠山不重,瘦得像一根竹竿,霍無恙扛著他走下山路,一點都不費勁。
鐘獵戶在前面帶路,上官不畏走在蕭浮云后面,四個人帶著林遠山,從原路返回。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泛著魚肚白,星星一顆一顆地熄滅了。
老孫已經(jīng)在岔路口等著了。
他雇了五個護衛(wèi),都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腰里別著刀,看到上官不畏他們下來,站起來讓開。
老孫迎上去,看了看霍無恙肩上扛著的林遠山,眼睛亮了一下。
“這就是林遠山?”
“是他,”上官不畏拍了拍身上的土,“老孫,這些女子就交給你了,你把她們送到長安刑部,交給柳尚書,柳尚書會安排她們回家,林遠山我?guī)ё吡恕!?
“你帶他去哪里?”
“長安,押回去受審。”
老孫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轉(zhuǎn)身招呼那五個護衛(wèi),把二十三個女子從鐘獵戶家?guī)С鰜怼?
女子們已經(jīng)準備好了,每人一個小包袱,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干糧。
孟玨走在最前面,她背著一個大包袱,包袱是用舊被單包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么。
她的臉洗干凈了,頭發(fā)梳整齊了,穿著鐘獵戶媳婦借給她的一件藍色布衫。
布衫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幾道,看起來有點滑稽,但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上官不畏走到她面前。
“孟玨,到了長安,先去刑部,刑部的人會帶你去找你大伯,你大伯住在柳巷,離我家不遠,我也會去看你。”
孟玨點了點頭,握了握上官不畏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節(jié)很粗,掌心有厚厚的繭子。
她握了一下,松開了,轉(zhuǎn)身上了馬車。
其他女子也上了馬車,一輛馬車坐七八個人,三輛馬車擠得滿滿的。
老孫騎著一匹馬走在最前面,五個護衛(wèi)騎著馬走在后面和兩側(cè)。
馬車走了,車轱轆碾過石頭路,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上官不畏站在岔路口,看著馬車消失在晨霧里,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另一塊石頭又提了上來。
林遠山還在霍無恙肩上扛著。
蕭浮云從路邊牽來三匹馬,把林遠山橫放在一匹馬上,用繩子綁住手腳,固定在馬背上。
林遠山還在昏迷,趴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袋子糧食。
霍無恙騎上自己的馬,牽著那匹馱著林遠山的馬。
蕭浮云騎上自己的馬,上官不畏騎上自己的馬。
三個人往北走,沿著來時的路。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慢。
帶著一個昏迷的林遠山,走不快。
第一天走了八十里,第二天走了九十里,第三天走了一百里。
林遠山第三天中午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趴在一匹馬上,手腳被綁著,嘴里塞著一塊布,說不出話。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亂轉(zhuǎn),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
霍無恙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xù)牽馬往前走。
林遠山掙扎了幾下,掙不開,不動了。
他趴在馬上,看著地面上的石子一顆一顆地往后移。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滴在黃土路上,濺起一小團灰塵。
第五天,到了一個叫衡州的地方。
衡州是江南道的一個大城,在湘江邊上,城墻很高,城門很大。
蕭浮云找了一家客棧,安排大家住下。
客棧叫衡州客棧,在城中心,三層樓,幾十間房。
霍無恙把林遠山從馬上解下來,扛進屋里,放在床上。
林遠山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著上面,不說話。
上官不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看著他問道:“林遠山,你知道我是誰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