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失殺人,不是故意殺人。她是在爭執的時候動的手,不是預謀。預謀殺人會判斬刑,她不是。她最多判幾年徒刑,運氣好,遇到大赦,還能減刑。”
“幾年出來,她娘還在嗎?”
上官不畏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寫報告。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壓得很重,像是怕寫錯。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她把燈芯撥短了一點,火苗穩住了。
蕭浮云關上窗戶,走回來坐下。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嶺南來的,老孫寫的。”
上官不畏接過信,展開。
信紙很薄,字跡潦草,像是一口氣寫完的。
老孫說,嶺南那個礦徹底封了,礦洞炸了,洞口用石頭和土填死了,上面種了樹。
林遠山的家產全部抄沒充公,宅子空了,藥鋪關了門,伙計散了。
那些女子都安全到家了,他親眼看到最后一個進了家門。
上官不畏把信折好,塞進袖子里。
她想起那些女子從礦洞里走出來的時候,眼睛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用手遮著臉,像一群從地底下爬出來的鬼。
她們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傷疤,新的疊著舊的,紅的疊著白的。
她們中的大部分人沒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仰著臉,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她想起孟玨。
孟玨的臉毀了,耳朵缺了一塊,手指斷了一根。
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像兩顆被泥土埋了太久又被挖出來的珠子,用水洗了洗,又亮了。
她想起孟長青。
孟長青的兒子死了,埋了,扳指還了,魂不知道飄到哪里去了。
但孟長青沒有倒下,他還有孟玨。
孟玨從嶺南回來了,住在他隔壁的房間,每天給他做飯、洗衣、熬藥。
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咳嗽少了,能拄著拐杖在院子里走一圈了。
她想起小蓮。
小蓮十六歲,愿意為阿蘭去死。
她說她的命是阿蘭救的,還給阿蘭也沒什么。
阿蘭也愿意為小蓮扛罪,她說小蓮還小,她不應該坐牢。
這兩個人,一個愿意替對方死,一個愿意替對方扛。
她們不是親人,比親人還親。
上官不畏把報告寫完,放下筆。
她把紙吹干,疊好,塞進案卷里。
站起來,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天很黑,沒有星星,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塊被磨砂了的銅鏡。
蕭浮云也站了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吧,送你回去。”
兩個人走出正堂,穿過院子,走到刑部大門口。
門口的石獅子在月光下蹲著,張著嘴,露著牙,看起來很兇,眼珠是青黑色的石料雕的,在暗處反射著一絲冷光。
霍無恙牽著三匹馬等在門口。
馬們低著頭,打著響鼻,鼻息在冷空氣中形成白霧,一團一團地飄散。
“霍公子,你不是去送公文了嗎?什么時候回來的?”上官不畏問。
“酉時就回來了,聽說你們在審案子,沒進去打擾,在大門口等著一起回家。”霍無恙把韁繩遞給蕭浮云和上官不畏。
三個人上了馬,往柳巷走。
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兩邊的店鋪都關了門,門板上的封條在風中沙沙地響。
偶爾有一只野貓從墻頭跳過去,無聲無息的,像一個影子。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慘慘的,像鋪了一層霜。
走到柳巷巷口,蕭浮云勒住馬。
“阿畏,你今天審阿蘭的時候,問得很細。”
“當仵作的人,必須細,漏掉一個細節,可能就漏掉一條命。”
“你以前也是這樣嗎?”
“以前更細,在清河縣的時候,有一次驗一具白骨,骨頭都爛了,只剩下幾塊,我從那幾塊骨頭上找到了一處刀痕,破了案。蕭文書,你在刑部待了這么久,見過的案子也不少,你覺得阿蘭這個人,是壞人嗎?”
蕭浮云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是,她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
“走投無路的人,也會殺人。”
“所以呢?”
“所以天下還有很多走投無路的人,他們還沒殺人,但如果沒人管他們,遲早會殺。”
蕭浮云看著她,沒有說話。
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來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她的眉毛很濃,眼睛很深,鼻梁很挺,嘴唇很薄。
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養在深閨的白,是那種常年不見日光的白。
她每天在停尸房里待著,見到陽光的時候少。
她的眼睛很亮,比月亮還亮。
“阿畏,你一個人管不了天下所有的走投無路的人。”蕭浮云道。
“管不了也要管,管一個是一個。”
“那你自己呢?你走投無路的時候,誰來管你?”
上官不畏沒有說話。
她轉過頭,看著巷子深處。
巷子很深,看不到頭。
她的家在巷頭,他的家在巷尾。
兩個人住同一條巷子,隔了幾戶人家。
“我不用人管。”上官不畏回道。
蕭浮云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默默地騎馬進了巷子。
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聲響在巷子里回蕩,像有人在敲鼓。
到了上官不畏家門口,她勒住馬,跳下來。
霍無恙也跳下來,幫她把馬拴在門口的石樁上。
石樁是圓形的,上面有一個小孔,馬韁繩從小孔里穿過去,打個結就好了。
蕭浮云坐在馬上,沒有下來。
“阿畏,明天還去刑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