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灣監(jiān)獄,404號牢房。
天色已經快亮了。
鐵窗外那點灰白色的光被鐵欄切成幾塊,落在潮濕的水泥地上。牢房里其他人還沒醒,屠夫側身睡得像一堵墻,鬼手縮在上鋪,被子蒙到鼻梁,只露出一雙半睜半閉的眼睛。老毒物倒是醒了一次,看到顧還坐在下鋪看手機,立刻又識趣地閉上眼,裝作自己什么都沒看見。
顧沒有理會他們。
他的注意力,已經從剛剛被截下的那輛轉運車,轉向了邊境臨時安置點傳回來的詢問信息。
賬房先生。
這個稱呼并不起眼。
甚至有些老派。
可顧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眼神卻微微一凝。
在藍鯨這種跨境犯罪集團里,真正動手打人的,未必是最重要的人;真正能掌握生死的,也未必是韓森這種園區(qū)主管。槍、電棍、鐵門,只能控制園區(qū)里的“人”。可賬本,能控制整個園區(qū)背后的“錢”。
而錢,才是藍鯨真正的命脈!
顧順著剛救出來那名受害者的口供,開始重新翻查藍鯨后臺資料。賬房先生這個名字,在普通員工資料里根本搜不到,園區(qū)內部通訊記錄里也沒有直接稱呼。很顯然,藍鯨內部對這個人做過特殊隔離。他不屬于普通管理層,也不參與日常看押,甚至不直接出現(xiàn)在話務區(qū)和關押區(qū)。只有在資金結算、園區(qū)分賬、保護傘孝敬金轉賬的時候,他的影子才會短暫出現(xiàn)。
這種人,往往比韓森更難抓。
因為他不需要露面。
他只需要坐在一臺電腦前,把一串串帶血的數(shù)字拆開、漂白、轉走,再換成藍鯨集團繼續(xù)運轉的燃料。
顧將藍鯨財務后臺、杜金榮國內財務點、泰華集團海外信托賬戶,以及剛剛查出的“青山池?七號口”資金節(jié)點并排展開。大量轉賬記錄在屏幕上鋪開,像一條條糾纏在一起的黑色血管。很快,其中一個反復出現(xiàn)的內部簽名,被數(shù)字幽靈自動提取了出來。
xwz。
三個英文字母。
如果只是單獨看,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它可能是隨機校驗碼,也可能是系統(tǒng)自動生成的結算標記。可當顧把這串簽名和園區(qū)內部財務變更記錄對照后,很多被隱藏起來的信息,終于一點點露出了輪廓。
藍鯨幾乎所有大額資金的最終確認,都繞不開這個簽名。
無論是給當?shù)匚溲b的“安保費”,還是流向地下錢莊的虛擬幣清算,甚至包括從泰華集團海外信托賬戶回流到“青山池”的那幾筆核心轉賬,背后都有這串看似不起眼的簽名。
顧輕輕敲了敲手機屏幕。
“許文忠。”
系統(tǒng)基礎掃描很快彈出。
掃描目標:許文忠。
身份:藍鯨集團核心財務人員。
內部代號:賬房先生。
罪惡值:900。
罪行簡述:參與跨境詐騙資金清算,協(xié)助洗錢,隱瞞犯罪所得,曾多次幫助藍鯨集團銷毀財務痕跡。
九百點。
顧看到這個數(shù)值后,反而沒有立刻下判斷。
在他之前審判過的人里,九百點實在算不上高。一個長期替藍鯨洗錢的人,罪惡值卻只有九百,說明許文忠絕不是藍鯨的核心惡人。至少從系統(tǒng)判定來看,他沒有主動害死太多人,也沒有真正參與韓森那些滅口、拘禁和人口買賣。
可他也絕不干凈。
那些受害者的錢,從他的手里流過;那些被拆散的家庭,在他的賬本里可能只是一個編號;那些藍鯨給保護傘和武裝勢力的孝敬金,同樣是他一點點做平的。
他不是拿刀的人。
但他遞過刀,也擦過血。
顧繼續(xù)深入許文忠的檔案。很快,一段被藍鯨內部刻意封存的舊記錄,被他從后臺殘留緩存里翻了出來。
許文忠原本是漢東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的注冊會計師,四年前因為替一家境外投資公司做審計,被藍鯨國內代理人杜金榮盯上。起初,他只是幫忙處理一些離岸賬戶報表,后來察覺不對,想要抽身,卻被對方拿家人威脅。再后來,他被以“外派審計”的名義騙到境外,護照被扣,通訊設備被收走,從此成了藍鯨的賬房先生。
顧看著這些資料,眼神沒有太多波動。
這世上不是所有犯罪者都從一開始就窮兇極惡。
很多人是一步錯,步步錯。
第一次覺得只是灰色業(yè)務,第二次覺得反正已經做了,第三次開始自欺欺人,等回過神時,身后已經沒有路了。
許文忠顯然就是這種人。
他不是韓森那種天生吃人的惡鬼,卻也不是完全無辜的受害者。他明知道藍鯨的錢不干凈,明知道那些賬戶背后是詐騙、逼債和失蹤人口,卻還是替他們做賬,替他們洗白,替他們把一條條血淋淋的命,變成系統(tǒng)里看不出來源的干凈數(shù)字。
這種人,該死嗎?
顧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繼續(xù)往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