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到此處,心中那份對于忠孝不能兩全的苦痛已分明于筆下。但是鄭成功細細看了看,似乎卻并不滿意,卻也沒有重新寫就,干脆就在詩文的下方加上了一個注腳:“太師為滿酋誘執(zhí),迫成功降。再四思量,終無兩全之美。痛憤兒不欲生,惟有血戰(zhàn),直渡黃龍痛飲,或可迎歸終養(yǎng)耳。屈節(jié)污身不為也!”
“拿著此信回去,這就是吾的回答。”
使者告辭而去,鄭成功也簡單的向陳豹、洪旭二將表明了心意。鄭芝龍的身份特殊,使得他們不得不謹慎再三,如今鄭成功不改初衷,這是他們所愿意看到的。定下了這個基調(diào),有些事情便可以重新拿到牌面上進行商討。
同樣是由于鄭芝龍降清,當(dāng)時博洛逼迫鄭芝龍寫書信給鄭氏集團的眾將,勸他們跟著他一起降了清廷。對此大多是的福建明軍都遵照其人的命令,就此改換了門庭,但也有幾個例外的,比如鄭成功,比如鄭鴻逵,再比如鄭彩、鄭聯(lián)兄弟。
鄭彩、鄭聯(lián)兄弟,這二人是鄭芝龍的族侄,鄭成功的族兄,如今盤踞鄭芝龍當(dāng)年的大本營中左所,也就是廈門,海貿(mào)也基本上被其控制,兄弟二人麾下大軍更是不下四萬之眾,乃是繼續(xù)抗清的鄭氏集團各部中的實力最強者,沒有之一。
數(shù)日前,鄭彩派人邀請鄭成功聯(lián)手進攻海澄縣城,那里是廈門的門戶要地,鄭彩有心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對于鄭成功,則是表示了攻陷海澄后繳獲上可以多分出一些。
鄭成功接手了南澳協(xié)的部隊,這個協(xié)原本的編制是兩個營,一曰廣東,一曰福建,正合此處地處閩粵交界,有協(xié)防兩省海疆的職責(zé)。奈何原本就只有兩千人的編制,再拋開吃空餉的惡俗,實則也就一千多兵,饒是鄭成功招募了大批新兵,其兵力也不過只有三四千人,連鄭彩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物資上更是只有些總鎮(zhèn)府的庫底子,少得可憐,鄭彩的提議對他們亦是頗有誘惑力。
“國姓,末將聽聞,鄭彩改奉魯王為主,那廝定是打算借著魯王的虎皮來繼承太師的基業(yè)。此人,不可不防。此去,恐怕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啊。”
“九峰說的沒錯,就是這么回事。”陳豹拊掌而起,繼而甕聲甕氣的說道:“按照祖宗的規(guī)矩,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太師北上,按道理也應(yīng)該是國姓帶著大伙謀生路,輪得到他一個通譜過來的族侄嗎?”
鄭芝龍父子出自石井鄭家,鄭彩、鄭聯(lián)兄弟則是出自高浦鄭家,按照《石井本宗族譜》中記載,鄭氏南安始祖隱石公鄭綿曾居高浦鄭氏聚居過的三山,但那也是唐德宗光啟年間鄭氏入閩時候的事情了,或可算是“五百年前是一家”。所謂族侄實際上不過是一種拉攏的手段,而非真的有切實的血緣關(guān)系。
鄭氏集團稱霸閩粵沿海,如今沒了首領(lǐng),下面的各方實力派便各有各的心思。洪旭和陳豹的揣測,并非空穴來風(fēng),此前唐魯之爭,鄭家是一力擁戴唐藩的,早已把魯藩得罪慘了,現(xiàn)在鄭彩反過來又改奉其為主,若說沒有別樣心思,只怕就連隆澳海里的宅魷都是不信的。
這個問題在清廷使者抵達前就已經(jīng)商議過多次,現(xiàn)在問題又重新回到了原點。海盜之間互相吞并本就不是什么新鮮事,現(xiàn)在鄭彩的實力強大,乃是最有機會重新統(tǒng)一鄭氏集團的勢力,而從禮法上鄭成功卻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卻也不由得陳豹和洪旭二人多想。
二人都不認同此事,按照他們的設(shè)想,還應(yīng)當(dāng)是鄭成功帶著他們單干。這種心思在這個微縮版的鄭氏集團中并非沒有支持者,就連鄭成功也還沒有下定決心,此間被陳凱的事情一打岔就更是變得沒了頭緒。
說來說去,好半天也沒有討論出個結(jié)果。就在這時,管家鄭三帶著那個小廝卻回來復(fù)命,將隨陳凱去送別林家兄弟時所發(fā)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詳細復(fù)述了一遍。
“他把二十兩銀子全給那兩個獵戶了?”
“那只破草鞋他竟也貼身收好了?”
得到了這么一個結(jié)果,陳豹和洪旭對視了一眼,隨即便看向鄭成功。而此時,鄭成功的嘴角上卻難得的撇過了一絲笑意。
“重恩義,輕財貨,這倒是個妙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