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直逼的香山縣城,就在于后世的中山市。更名,乃是紀念那位推翻滿清的革命黨領袖和國父。
香山縣城臨近江面,與澳門正是一北一南。最早在唐時,因生產海鹽而設置有香山鎮,此為建制之始。后來到了宋時,此間升格為縣,還一度轄南海、番禺、東莞、新會四縣的沿海地區。明初,香山縣城修筑,乃是磚石修葺,頗為堅固。城墻外也有護城河,更為城守添了一層屏障。
不過,這些年下來,此間的修繕總是不佳的。以至于前年,也就是永歷六年的臘月二十,堂堂一座縣城竟然被土匪攻陷了,當時的香山知縣張令憲父子被執不屈,被土匪殺害。而隨后趕到的吳進功也是沒費什么氣力就重新收復了這座縣城。
這城池,說不上不設防,但也算不得有太好的守御。更何況,李定國猛攻新會之際,廣州清軍是全面收縮的態勢,這里又在零丁洋畔,素來是明軍水師的好靶子。這一遭,當前沖鎮和鐵騎鎮抵近城池之際,亦是沒有費太大氣力就將這座縣城給拿了下來。
“請撫軍老大人從南門入城?!?
香山縣城門開四座,東曰啟秀、西曰登瀛、北曰拱辰、南曰阜民。投降的吏員于西門外向陳凱叩首迎候,卻恭請陳凱從南門入城。
對此,他起初是有些不明所以的,但是緊接著身邊的幕僚便湊到耳畔做出了解釋:“撫軍有所不知,這北門又有死門的別稱,南門相對的就是生門。歷來,本縣的官員到任,都不是在碼頭下船,經觀瀾街、岐陽里、懷德里、武峰里入城,而是要繞道南門,取一個好彩頭的?!?
俗例,這是應有之義,陳凱點了點頭,便繞了一圈到阜民門那里才大搖大擺的進了城,而在那里,本縣的士紳、大戶也都在那里候著。
進了城,此間早已為明軍所控制,攻城時戰斗不算激烈,破壞也不大,處于嚴重劣勢的守軍只是象征性的抵抗了一下而已,連掙扎也沒有去浪費那個氣力。城內的安民告示早已貼滿了,秩序井然,也無需陳凱再多多行布置,干脆派了一個幕僚在此代理縣令之職。
士紳、大族前來迎候,陳凱也在縣學那里與他們坐而論道了一番。起初,無非是宣揚大明王師收復失地,以及當前閩粵兩省的大反攻態勢的一片大好云云。明軍來了會這么說,清軍來了也會照著他們口吻重新來一段,都是士紳、大族們聽膩了的。只不過,陳凱從來沒有讓人失望的打算,會談進行片刻,他只一揮手,隨著一個網巾襕衫卻剃光了頭發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當即就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
“是新會的莫世兄!”
“莫世兄怎么會如此清瘦?”
莫芝蓮是新會縣的舉人,新會與香山兩縣毗鄰,兩縣的士紳平日里便多有往來,哪里還能認不得莫芝蓮的模樣。
只不過,這一遭見到的莫芝蓮,網巾、襕衫什么的不提,腦后的辮子去了自也不復多。但是,那體型上全然是一副瘦骨嶙峋的,這對于素來重視養生,平日里不胖,可也是正常體型的這位老熟人的這幅尊容,卻還是把他們嚇了一跳。
“不瞞各位仁兄,若非陳撫軍助西寧王攻破了新會縣城,只怕是愚弟也要如本縣的魯秀才般被那些殺千刀的藩兵做成臘肉了!”
新會縣城為明軍攻陷,不過三四天的時間,有著明軍水師的封鎖,他們本來是不太清楚的。但是隨著這支明軍入城,新會重歸大明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倒是坊間瘋傳的更多的還是陳凱與那門“一炮轟塌了城墻”的巨炮,于內里的情狀卻是沒有太多人注意到。
莫芝蓮是陳凱特別請來的,用他與李定國、連城璧二人說法,投票若算是站隊的話,那么投了票,代表了個人的意見,自然而然的為明軍做事,出去好好宣揚宣揚那場由藩兵傾情演繹的“舌尖上的新會”,也是理所應當的。
此時此刻,莫芝蓮細細講述起了從五月開始,明軍先鋒尚未抵達縣城,藩兵先至后便展開了對城內士紳百姓的大肆劫掠和盤剝。等到圍城之后,更是變本加厲,這半年下來,新會百姓被殺、餓死者不計其數。
“本縣生員魯鰲,素來是我縣極出挑的讀書人,日后考中舉人的可能性也頗為不小的??墒悄切┓?,全然不顧功名身份,竟然就因為交不上錢糧,便把魯秀才父子都殺了。他的娘子是個節婦,見得夫君和兒子都死了,干脆一頭碰死在了井邊兒,端是一個慘烈啊……”
“再說那黃之正,平日里受了我等多少好處,等到藩兵來了,他連個屁都不敢放。魯秀才一家子死絕了,也不見他為咱們這些讀書種子說句話的,更別說是普通百姓了。經此一事,愚弟是看出來了,在虜廷眼里是沒有咱們這些圣教門徒的,日后若讓虜廷得了天下,咱們也得跟被那些韃子皇帝手下的奴才們折騰得沒有活路!”
越是說下去,莫芝蓮就越是聲淚俱下,直聽得在座的眾人是一個瞠目結舌。陳凱在旁,他們是不敢質疑的,只得隨聲附和,一個勁兒的譴責清廷官吏的不作為,但是對于清廷的異族殖民者身份,卻是諱莫如深。
他們不敢,這不光是因為他們不看好明軍,更是在于他們根本不知道莫芝蓮口中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過,兩縣毗鄰,關系素來是千絲萬縷的。此番聽了一遍,他們一旦離開了縣學,當即便派人前去調查,哪知道查到的結果竟比莫芝蓮說得還要夸張,一個個的往陳凱的行轅跑去得也越加的勤奮了。
香山收復,士紳、大族的向心力還在慢慢的培養,不過有了新會的慘劇,相信他們也多少能看清楚些當前的情狀。最起碼,只要城池沒有遭到清軍的強勢圍攻,一份民心、士心的,或多或少的還是要有的。
畢竟,兔死狐悲,物傷其類。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