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了半年的征戰(zhàn)，廣東、福建兩省基本光復，戰(zhàn)事也趨于平緩。在去年，鄭氏集團除了這兩處之外，尚且經(jīng)營著南直隸的戰(zhàn)場，那里先有定西侯張名振、兵部侍郎張煌所部的明軍先后于永歷八年的正月和三月進入長江，突破江防，打擊沿江清軍，同時接應可能會如約而至的西南明軍主力。

兩次之后，饒是在崇明屯田，軍中糧草亦是不足。為此，張名振先是到溫州購糧，隨后又南下中左所與鄭成功會面，請援。而為了支援張名振和張煌在南直隸的作戰(zhàn)，鄭成功派出了忠靖伯陳輝率領五千水師、一萬陸師北上，借助于這支生力軍的戰(zhàn)力來繼續(xù)擴大戰(zhàn)果。

九月初六，大軍抵近上海縣城城下，城內(nèi)百姓“有執(zhí)梃而阻遏官府者，有包戴網(wǎng)巾者，有訛惑眾者，有恐喝官府者”，幾如累卵之勢。若非江寧巡撫周國佐火速領兵來援，以屠城相威脅，否則這座縣城便會就此易手也是極有可能發(fā)生的事情。

沒能拿下上海縣城，明軍卻也沒有就此返回。艦隊北上崇明，于九月二十六舉行祭江大典，準備進入長江，一時聲勢頗盛。

但是，隨著艦隊的開拔，陳輝所部那邊，由陳輝的旗艦升起了大纛。這是主帥的身份象征，陳輝此舉，是儼然以主帥自居。為此，張名振要求陳輝降下大纛，陳輝則執(zhí)意不肯，兩人話不投機，艦隊遂于濠頭分裂，陳輝就此率所部南下。

這一遭，陳輝并沒有直接返回福建，而是在浙江海域游蕩，逗留于溫州、臺州、寧波三府沿海。而張名振那邊，到了臘月，也就是江門之戰(zhàn)前夕，突然率領艦隊自崇明出發(fā)，進入長江。此次比前兩次又深入了一步，艦隊于臘月十八直抵南京城外的燕子磯，氣勢恢宏的南京城和巍峨聳立的鐘山，近在咫尺！

“橫江樓櫓自雄飛，霜仗云麾盡國威。

夾岸火輪排疊陣，中流鐵鎖斗重圍。

戰(zhàn)余落日鮫人窟，春到長風燕子磯。

指點興亡倍感慨，當年此地是王畿。”

蘇州府常熟縣紅豆山莊，略顯昏暗的書房里，錢謙益誦過了這首詩，旋即點頭稱贊道：“張蒼水的詩，總有一份雄渾氣魄在里面，尋常儒生是比不得的。”

“牧翁之有理，亦是蒼水久歷軍中，昔年在四明山結寨、而后入衛(wèi)舟山、再后迎戰(zhàn)虜師、南下閩海，到了今時今日，已有多年了。”

對座的，乃是浙東士人黃宗羲。此人，乃是東林七君子之一的黃尊素的兒子。其父在東林，素來是與汪文并稱的兩大智囊，閹黨修東林點將錄，其人是為天空星急先鋒山東道御史黃尊素。這樣的人物，等到閹黨在黨爭中大獲全勝，東林群賢成批成批的被投入詔獄之中，其人便被害死獄中。等到了崇禎即位，東林黨反撲，黃宗羲在廷上錐刺許顯純、痛擊崔應元，拔其須歸祭父靈，由此變得了“余姚黃孝子”的美名。

南明以來，黃宗羲先是在復社與馬士英、阮大鉞作難。等到弘光朝覆滅，他便與浙東士人共同參與魯監(jiān)國朝的建立和維持。再到江上師潰，黃宗羲領變賣家產(chǎn)自行募集的世忠營兵敗乍浦，退入四明山錫杖寺，其部因騷擾百姓而被山民聚眾燒死在寺中，而他當時因事外出才得脫此難。

自此之后，黃宗羲參與過赴日乞師之事，但絕大多數(shù)的時間還是處于潛伏狀態(tài)，暗地里為明軍搜集情報，聯(lián)絡士紳，由此便與錢謙益有了聯(lián)系。錢謙益組織抗清，于浙東的很多事情都有黃宗羲的參與，二人相交莫逆，甚至等到錢謙益病故，臨死前還要求黃宗羲為他作墓文，結果還是因為錢謙益的兒子改請了旁人代筆，才沒能成行，但是黃宗羲還是在第二年做了首哀悼錢謙益的詩文，其中“心期末后與誰傳”之句，指的就是他們那些年密謀抗清，但卻不便大肆宣傳的舊事。

“艦隊抵近南京，并且在上元縣的朱家嘴焚擄江西糧船，這已經(jīng)是多年來王師距離南京最近的一次了。”

“只可惜了，西南的王師還是沒能趕來。”

張名振、張煌的艦隊抵近南京，極大的震動了清廷的江南官場。為此，江南江西總督馬國柱和江南漢軍提督管效忠統(tǒng)領大軍，方才將明軍驅逐。至永歷九年正月初，明軍已退回了崇明那里。

說起來，這三入長江之役，錢謙益是背后的策劃者，憑借著與鄭成功的師徒關系加以勸說，隨后由為姚志卓組織了一支軍隊助戰(zhàn)。而黃宗羲那邊，于浙東積極聯(lián)絡張名振的艦隊，張名振為此還派人從天臺登岸，前去聯(lián)絡黃宗羲，以便于在浙東造起更大的聲勢，結果來人被清廷抓獲，黃宗羲被按圖索驥，東躲西藏。

原本，黃宗羲在這一次是躲藏深山，為此還賦詩以“只將苦字啼宛轉，落盡荒村寒食花”道出他避入深山荒村時的心情。但是，今時不同往日，閩粵兩省的巨變傳來，他便不得不冒險前來見一次錢謙益，為的就是在局勢發(fā)生了這么大的變化的情況下，商討清楚下一步的方略。

回師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于二人，無非是感嘆一番罷了。當前的局勢發(fā)生大變，福建的風卷殘云，錢謙益是很早就得到了消息的。震驚，自不待提，結果哪里知道，這股子勁兒還沒過去呢，廣東的大捷也傳來了消息，無論是那些消息靈通人士，還是清廷的官府，都在異口同聲的說著，說是李定國和陳凱在廣東回師，一戰(zhàn)殲滅了尚耿二藩和朱馬喇的八旗軍！

“牧翁，那陳凱陳竟成，真是讓人嘆為觀止啊。”

黃宗羲近期還在東躲西藏，對于消息的詳情遠遠不比得錢謙益這個東南文宗領袖。說是交換了彼此的情報，實際上就這一次的情況，更多的還是錢謙益將他了解到的情況說與了黃宗羲，直引得黃宗羲很是驚嘆了幾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