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鄉(xiāng)，再兼著姻親的身份，平日里更是相交莫逆，若說這長沙幕府里有誰人最為了解洪承疇的話，那么黃志遴若說第二，便再沒有人敢說是第一了。

相交多年，不談當年剿滅流寇，只說是清軍入關(guān)以來，洪承疇這已經(jīng)是第二次出任地方了。但是，比之當年的“不招撫必不能平賊”、“不真剿必不能成真撫”，這一次再度履任，大權(quán)在握，不受掣肘，更可以隨意安插親信于地方、軍中，可是洪承疇在朝中遍閱奏折、到了湖廣后會見官員、體察情狀，拿出來的卻僅僅是“以守為戰(zhàn)”而已。

如此保守，說到底還是今時不同往日。想當年，八旗軍剛剛?cè)腙P(guān)，兵鋒極盛，各部綠營也都是剛剛轉(zhuǎn)投清廷，自效之心迫切。而明軍那邊，弘光朝覆滅、潞王監(jiān)國不戰(zhàn)而降、就連魯監(jiān)國朝和隆武朝也沒辦法對江南造成什么威脅。

他雖然只有江南一地的權(quán)柄，而且還要受制于親貴，更要承受著剃發(fā)令的負面影響，但是單憑著一己之力，在赴任短短兩月間便先后招撫了江南寧國、徽州，江西南昌、南康、九江、瑞州、撫州、饒州、臨江、吉安、廣信、建昌、袁州諸府。包括大順軍的澤侯田見秀、義侯張鼐，弘光朝的河北、陜西、河南總督張縉彥，以及崇明總兵高進忠的將帥。

除此之外，于他在任期間，隆武朝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徽、寧、池、太巡撫金聲募鄉(xiāng)兵十余萬，以徽寧四塞天險，各山置十三營，守以十三副將，又以績溪一面當沖自任守之，再派重兵扼叢山關(guān)，多次邀擊清軍。洪承疇命固山額真葉臣、提督張?zhí)斓摗⒖偙窂纳啤⒗钪倥d、劉澤泳等攻之，連破十余寨，攻克績溪，奪取徽州，俘殺金聲其人。

隆武朝內(nèi)閣首輔大臣黃道周北伐，為其殲滅；瑞昌王朱誼泐、總兵朱君召等合謀突襲南京，為其所破；就連鄭芝龍降清，里面也不乏有洪承疇的運籌。

招撫江南短短兩年，江南已經(jīng)不復再有能夠直接威脅到清廷統(tǒng)治的抵抗勢力。可是這一次，他們要面對的卻是盤踞云貴、擁兵十數(shù)萬的秦王孫可望，兩蹶名王、橫行兩廣的西寧王李定國，現(xiàn)在還多了個背靠鄭氏集團，驚才絕艷的巡撫陳凱，以及諸如夔東明軍、粵西明軍之流的各派系明軍，紙面實力上比他之強不弱，早已不復為當年的那般情狀了。

“亨九，你擔心的是李定國和那海寇合流？”

洪承疇只一開口，黃志遴已然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關(guān)竅。這，并非是他真的有什么看透人心的能力，只是這段時間下來，洪承疇的主要運籌，都是針對孫可望以及清廷控制區(qū)內(nèi)部的。于李定國，是要依仗定南藩的線國安把守桂林，而廣東的明軍則要憑尚可喜和耿繼茂的存在。現(xiàn)在尚耿二藩盡沒，李定國和陳凱實現(xiàn)了合作，這在南明素來不同派系之間盡是內(nèi)斗的過往之中，實在是開了一個對清廷非常不利的頭，洪承疇的擔憂自然也會是在這個新的突破口上。

“湖廣周邊的賊寇當中，孫可望的實力最強，周家鋪一戰(zhàn)后雖說是消停了些時日，但是近來似乎也有蠢蠢欲動的趨勢；李定國那邊，前年肇慶兵敗，在桂林也無功而返，老夫倒是派人去勸說過一次，只當是聊勝于無了，結(jié)果轉(zhuǎn)過年就又去了廣東。”

“此二人，此前都是對朝廷威脅極大的，但也都有著不小的短板，那就是前者不擅長臨陣指揮；后者沒有穩(wěn)固的后勤供給。孫李和，老夫不過是來待死罷了，這是硬實力上的差距，以及大勢。人力再強，也抗不過大勢所趨，老夫有千般手段也只會事倍功半。如今，倒是天佑大清，這二賊不和，勢同水火。可偏偏出了一個陳凱……”

沒有直對錯，但洪承疇的說法已經(jīng)肯定了黃志遴的想法。這么多年下來，他自行親見的，尤其是聽洪承疇談及的，明廷最大的問題就是內(nèi)斗，這使得原本可以攥成拳頭的五指只能各行其是，即便是對清廷真的造成了打擊，也很難形成致命的殺傷。

永歷六年，西南明軍大反攻的時候，清軍在各條戰(zhàn)線上都是潰敗的狀態(tài)。如此，清廷才有了讓吳三桂放棄四川、嚴禁尚可喜耿繼茂貿(mào)貿(mào)然與李定國決戰(zhàn)，以及派遣尼堪率領(lǐng)八旗軍主力南下的舉動。

接下來，清廷靠著明軍自己出錯，抗住了這一輪的猛攻。劉文秀投閑置散，孫李不和，后者遠走廣西，攥成的拳頭就又一次恢復到了五指展開的狀態(tài)。但是那一輪的打擊也給予了清廷以極大的殺傷，直接導致了清廷選擇極力招撫鄭成功，為的就是防止在西南壓力巨大的同時于東南陷入苦戰(zhàn)，以及鄭成功與進入廣東的李定國的合作。

起初，執(zhí)行的還算不錯，可結(jié)果哪知道，那場議和從頭到尾就是鄭成功和陳凱在算計清廷。而更加讓他們難以忍受的還是，福建一省丟了，陳凱竟然還不閑著，又跑到了廣東和李定國合作，合著清廷在東南做出的應對盡數(shù)被陳凱玩弄于股掌之中。

洪承疇不是個喜歡浪費時間在唉聲嘆氣的人物，從來不是。他相信的是出了問題，就要想辦法解決，今日與黃志遴，也無非是與這個最親信的助手的預熱罷了。

“朝廷，很快就要給老夫加擔子了。”

預估，卻連個“可能”、“大概”、“也許”之類的詞匯也沒有去用。黃志遴聽在耳中，當即便是恍然大悟——洪承疇剛剛受命經(jīng)略西南時，是負責云南、貴州、廣東、廣西、湖廣五省軍務。隨后由于平南、靖南兩王是王爵，不便受洪承疇節(jié)制，清廷又改了洪承疇以云南、貴州、廣西、湖廣和江西五省。但實際上，云貴在明軍之手，江西那邊的事情洪承疇也是放手給馬國柱、蔡士英、宜永貴他們，他主要的精力都是集中在了湖廣和廣西兩省。

現(xiàn)如今，兩藩覆沒，江西勢必受壓。用腳指頭去想，也能猜到清廷很可能就會把這個五省經(jīng)略變成六省。

“需要做的事情更多了，不過手上的還是要抓緊做下來的。”

一語罷，黃志遴亦是點了點頭。緊接著，洪承疇就著這話繼續(xù)說了下去：“如今，依舊還是當在鞏固朝廷控制區(qū)的局勢和構(gòu)筑五千里長邊上下手。”

清廷控制區(qū)的事情，洪承疇利用長沙幕府已經(jīng)在竭力恢復了。倒是那五千里長邊，就現(xiàn)在而才是關(guān)鍵問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