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永歷十年,對于東南戰(zhàn)場明軍而是攻守異勢的持續(xù)延伸,只是源于閩粵兩省的殘破而導(dǎo)致了這份勢頭并沒有永歷八年的大反攻那樣的進展迅猛罷了。想要繼續(xù)進攻,顯然還是在積蓄實力,而這段時間以來鄭成功和陳凱也都是在努力的做著這些。
于東南如斯,于西南明軍卻完全是另一番的光景。李定國赴安龍迎駕,隨后率部入滇,云南在李定國的大軍,以及劉文秀、沐天波的內(nèi)外配合之下迅速為李定國所部掌控。但是,原本控制云貴兩省的秦王孫可望作為唯一的利益損失者自然是心有不甘,于是西南明軍便沿著兩省交界進入了對峙的狀態(tài)。
這期間,作為弱勢的一方,云南的永歷朝廷對貴州的秦王府多有讓步,為秦王孫可望的親信加官進爵,送歸舊部,還幾度派人去貴陽說項,甚至就連孫可望的妻兒也都派人送了回去,而且還是已經(jīng)進爵為晉王的李定國親自送出的城。
相忍為國的話說了多少次,委曲求全的事情也做了多少遍。只是,秦王府那邊卻仍舊是我行我素。如此,這兩派的西南明軍就始終互相牽制著,諸如反攻、進取之類相對積極,在東南已經(jīng)逐漸成為主流的詞匯便蕩然全無了,完全將永歷六年的大反攻以來的勢頭給生生的斷送掉了。
“今皇上在滇,定國輔之,人心漸屬于彼。臣意請國主早正大號,封拜文武世爵,則人心自定矣。”
貴陽的秦王府內(nèi),針對云南方面的討論從未有少過。此間,早前就為孫可望篡位積極謀劃的編修方于軒在大殿內(nèi)侃侃而談,將如今的形勢詳細的分析了一番,尤其是指出了大義名分上對孫可望的不利。于他看來,如不盡快做出態(tài)度,以安軍心,那么遲早貴州的文武們會被“皇帝”那兩個金燦燦的大字晃瞎了眼睛、迷了心竅。
又是一番的勸進,孫可望卻顯得有些猶豫。會議結(jié)束,留下了兵部尚書任僎和吏部尚書范鑛二人,才總算是將心中的想法傾吐出口。
“方編修太急了,孤并非無意稱帝,只是缺了禪讓的流程,總不能讓天下人心信服。”
歷來的改朝換代,總的來說,從體制外推翻的自然無需這等手段,但若是從體制內(nèi),也就是說奪取至尊位之人乃是前朝的高官顯貴,世受“皇恩”的,那便須得設(shè)受禪臺,讓前朝天子將皇位禪讓于其,以做到名正順。早前的歷朝皆是如此,無非是有時省了受禪臺的手續(xù),但是往往也要用其他的形勢代替。
這,便是在后世,亦是如此。以辛亥革命為例,在滿清必然出局的情況下,民族主義建國的南京方面是從體制外向內(nèi)的推翻,清帝退位與否其實并不重要,只要能夠北伐成功就足夠了;袁世凱的北洋本是清廷的一部分,袁世凱更是身居高官要職,想要取而代之,無非是以軍隊堵住南京方面,防止其北伐成功,推翻滿清,同時借南京來壓迫清廷,逼迫其退位,他才能夠成為推翻滿清的英雄。而那一紙退位詔書,其中還特別指出了要袁世凱來組建政府,完全可以理解為是另一個形勢的禪讓。
放在當(dāng)下,大西軍原本是體制外向體制發(fā)起沖擊的,起碼在張獻忠時期是這么回事。但是,隨著形勢的變化,滿清成為了頭號大敵,大西軍集團轉(zhuǎn)而歸附明廷,舉起了大明的旗號,孫可望更是位尊秦王之顯赫。從理論上說,這時候?qū)O可望再想改朝換代,確實是缺了一道禪讓的手續(xù)。
范鑛和任僎都是人精,哪里不明白這個道理。除此之外,他們更加清楚孫可望對于禪位的執(zhí)著也并不僅僅在于滿清在側(cè),他需要繼承明王朝的正統(tǒng)地位,實在是東南的鄭氏集團膨脹得有些太過驚人了,哪怕是有這么一道手續(xù)他們都不太可能懾服鄭成功和陳凱這對東南雙璧,但總好過沒有。
“國主,以微臣之見,禪讓確實還需要皇上出場,這是暫時做不到的。但是,以清君側(cè)、誅亂臣的名義代行皇權(quán),先把加官進爵的事情做起來,總好過讓朝廷在云南刁買人心要強。”
任僎如是說來,孫可望便不由得思量了起來。一邊琢磨著是否可行,一邊他又看向了范鑛,而后者亦是做出了肯定的回復(fù)。
“不能再拖下去了,方編修是著急了,但是孤以為,他有一句話說得沒錯,那就是越拖下去就越對咱們秦王府不利。”
下定了決心,孫可望便開始為接下來的部署謀劃。商議了良久,直到深夜,二人才告辭而去,而孫可望則回到了他的“御書房”,本想要繼續(xù)將對麾下大將們的爵位名號進行考量,卻看到了一封從云南送來的書信,才想起來其實在會議開始之前,他其實是還在看這封書信來著。
“永歷小兒,還有李定國、劉文秀這兩個叛徒,他們知道我已經(jīng)騎虎難下了,還在這里惺惺作態(tài),實在可惡至極!”
抓起書信,只三兩下便將其撕成了一地的碎片。憤怒,是不可避免的。從本心上說,孫可望對明廷從來就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忠誠,他在主觀上是有謀朝篡位的野心的,所以此前架空永歷朝廷,乃至是一次次的逾越,甚至是企圖行那禪讓之禮,其實都沒有什么值得稀奇的。這,只是從他個人的立場來看,至于民族大義什么的,反正他也稀罕那一套。
事情發(fā)展到了今天,越軌的事情做得多了,他便更是沒有機會在回頭了,因為一旦交出權(quán)柄,任誰也不會相信他能有個善果。更何況,權(quán)利這種東西,本就是有上癮性的,比之冰毒、海洛因絲毫不讓。
“都是一群沒腦子的蠢蛋,李定國是蠢蛋,劉文秀是蠢蛋,就連那些闖軍余孽也都是些蠢蛋。他們就不想想,這天下本就是我們這些流寇攪亂的。現(xiàn)在是形勢比人強,朱家要靠著我們奪回天下,可一旦大明朝廷翻身了,咱們還能有個好,我這個孫字倒過來寫!”
從現(xiàn)實情況上說,李定國和劉文秀有救駕的滔天大功,雙雙晉封了親王的爵位,亦是托了孫可望的“福氣”,否則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便是那些大順軍出身的,比起孫可望也不是一個檔次的——大順軍余部為明廷征戰(zhàn)多年,功勞和苦勞都從來不少。
至于甲申的事情,袁宗第之流沒有參與的不談,就算是進了北京城的,官職大多也不是最頂尖的。黑鍋嘛,自然可以讓闖王李自成、丞相牛金星、軍師宋獻策以及權(quán)將軍劉宗敏、田見秀這樣死的死、降清的降清的家伙們來背起來,尤其是有孫可望這樣的亂臣賊子作為背景板,他們就更顯出了忠貞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