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欲望，每個人活在世上，總會是有著信仰的。所謂信仰，并非一定是偶像化的神佛，也并不一定是某個聲名卓著的人物，她可以是一種價值，是一種主義，也可以是一種理念，一種態(tài)度。于陳凱而，自然是要滅亡滿清，但是如王興這般人物，他之所以能以一個潮州人的籍貫在廣州、肇慶的南部聚攏起一支本地頗具盛名的土寇武裝，對于義，大概才是價值觀的最看重者。

陳凱記得，歷史上，永歷十年，廣東清軍集結(jié)戰(zhàn)輔樹萬大軍南下進剿陳奇策和王興，陳奇策初戰(zhàn)不利，少卻，隨后清軍便展開了對王興所部的圍攻。兩個月的時間，王興所部始終為優(yōu)勢清軍圍攻。當時有人勸連城璧回朝任職，說白了就是勸他不要枉死在這里。但是，連城璧卻回答以“與王興首事而不終，是負興也”，說什么也不肯離開。

兩個月后，王興擊敗清軍，解除了圍困，確是轉(zhuǎn)危為安。可是兩年后，清軍再度來攻，將文村圍了一個水泄不通，竟長達一年之久。到了那一年的春夏之交，文村糧食告罄，寨內(nèi)買一升米要兩千文錢，一只老鼠也索價一百文。王興無奈，假稱降清，為部下及老母、兄弟謀了一條生路，旋即在當夜便自焚而死。當時，連城璧正在外為王興募集兵員，聞知王興殉國，痛哭流涕，隨后在嚴詞拒絕了尚可喜、李率泰的再三勸說后，心灰意冷的回到了金溪老家隱居，沒過多久便郁郁而終。

從永歷元年王興受撫開始，到永歷十三年王興殉國，二人在恩平、新興、陽江一帶攜手抗清，拋開其中一年連城璧入朝為大理寺卿以外，亦是一同出生入死了長達十一年之久。二人皆視對方為生死之交，連城璧不肯有負，王興又如何能夠咽得下這份殺友之恨？

“我怎知你不是在誑騙于我！”

陳凱的自信著實讓王興怒從心起，想起當年陳凱與連城璧之間的齷齪，想起那種可能，裹挾著最初的不睦，以及后來的怨氣，一并呼喝而出。

那一份的怒氣沖天，著實讓李常榮一驚，當即便要站起身來，阻攔接下來很可能會爆發(fā)的斗毆。可是余光看去，陳奇策卻仍舊是毫無動容，以著他對陳奇策的了解，這份鎮(zhèn)定自若顯然是對陳凱保有著莫大的信心，堅信這一切早就在陳凱的預(yù)料之內(nèi)。

果不其然，陳凱看著王興大怒而起，亦只是冷笑了笑，繼而道：“王伯爺把自家那幾千散兵游勇的分量看得太重了吧。”

揣度人心，進而利用人心，這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只是，若僅僅是為了利益，陳凱不覺得他要把每個人都算計在內(nèi)，更別說是陰謀驅(qū)使。相較之下，他更愿意順水推舟，在實現(xiàn)其人愿景的范圍內(nèi)借力而為，因為他相信這些人與他是有著共同的理想的，哪怕在細節(jié)上有著千差萬別，但是大方向是一致，并非滿清那等絕對的敵人。

話，說出口，聽上去據(jù)是不屑一顧，但是親眼看著陳凱的神色，卻絕無半點兒羞辱的意思：“當年那場涉及到桂東、粵西、粵北、南贛以及閩西的連番大戰(zhàn)，我驟然集結(jié)大軍，為的是一舉打穿虜廷在南贛的防線。洪承疇被動接招，在不利的情況下應(yīng)對得仍舊是很有章法，確是不愧他那些年闖下來的赫赫威名。”

“我，亦不過是以力壓人，方不至身陷局中而不能自拔，由此才實現(xiàn)了贛州的大捷。可那洪承疇卻從來不是個省油的燈，他那一手圍魏救趙，乍看上去是逼迫我放棄繼續(xù)對江西的攻伐，其實際上更是一石二鳥，逼著我背上吞并友軍地盤的罵名！”

眾所周知，當年能夠一舉收復(fù)廣東大部，靠的是李定國的本部兵馬，以及陳凱親率的援兵，是這兩支擁有強悍戰(zhàn)力，足以與八旗軍、藩兵正面對抗的精銳的奮力血戰(zhàn)。否則的話，再精妙的計謀，缺了這最重要的軍事實力，也不過是空中樓閣罷了。

同樣的道理，當肇慶、梧州淪陷，粵西眾將就算是頂上去了也未必能夠守得住那些地方，陳凱想要確保廣東的安全就必須把大軍壓上去。這是沒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事情，而洪承疇正是利用了這一點在鄭氏集團與粵西文官集團、粵西眾將之間擴大本就存在的嫌隙。

“我不說，不代表我不明白洪承疇的鬼蜮伎倆。有道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沒有耐心等那個十年，這一次就要給他個好看瞧瞧，讓他知道出來混的遲早都要還！”

“至于你王興，有或者沒有都不會影響到什么。只是，我想連如白在九泉之下，大概更想看到你這個于他傾注了半生心血的武人能夠為其報仇雪恨，能夠手刃仇敵，這亦是人生價值的體現(xiàn)。但若是你王興小肚雞腸，看不清楚，也放不下，我陳凱不至非得去吃那帶毛豬——這廣州府衙，南洋、番禺的縣衙里也從不缺那等會做人肉刺身的大師傅，你那點兒微末手藝，實在不夠看的。”

話音罷了，陳凱也不給王興以任何考慮的時間，直接便端茶送客。留下陳奇策和李常榮二人，繼續(xù)商議改編完成后的防區(qū)劃分之類的問題。對于王興，則完全是不再涉及，就好像是這個人根本就沒有出現(xiàn)過似的。

陳凱在廣州，按部就班的執(zhí)行著計劃，對于張孝起的彈劾以及粵西南的變化全然無視。不過，陳凱如此，不代表旁人亦然。彈劾本就沒有直接送往昆明，在柳州，坐鎮(zhèn)于此的督師大學(xué)士郭之奇很快收到了張孝起的文字，細細看過，又看了一眼案上的另一份急報，卻是隨手便將那彈劾的奏章扔在了一邊，棄之如敝屐。

“就憑幾個武夫和尚未得到朝廷認可的咨議局？張將子根本就沒有看明白，陳凱手里最大的砝碼到底是什么！”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