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既取通衢之名,因有聯通浙江、南直隸、福建、江西四省之實。本地商賈,因通衢之要地,興盛非常,放眼中國古代,龍游商幫之名亦可列于晉商、徽商之后。
因衢州與徽州接壤,是故龍游商幫和徽商之間商業往來極為頻繁。浙江、江西的貨物經此入徽州北上者有之,福建的大宗茶葉、絲綢等貨物同樣如此。有的,只是直接從閩北過仙霞關入衢州,還是走溫州、處州,憑松陽擔挑往衢州轉運之別而已。
承平時,貿易往來,這兩條路線皆是繁忙非常。現如今,衢州南部已經淪為了戰場。商道斷絕,雙方的官府亦是在邊境設卡封鎖,慣常走的貿易路線也不得用了。
官面兒上,自然是如此的。但是這世上,有利可圖就少不了鋌而走險。仙霞關那里是沒戲的,畢竟誰也不可能在鄭成功眼皮底下玩走私,那都是鄭氏集團玩剩下的小把戲。但是在福寧州到溫州這一線,丘陵、山林之間的小道,小股的商隊由手持兵刃,留著金錢鼠尾的漢子們護衛下,亦是不敢大作其聲,只是悶頭兒向目的地潛行而去,唯恐被巡視的明軍、清軍發覺了。
有道是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而另一方面,又有留發是順民,剃發是難民的說法,所以如他們這般常年奔走于明清控制區的人物,留個金錢鼠尾,亦是方便。
其實,能夠做這等掉腦袋的營生的,大多在暗地里黑白兩道都是有孝敬的,甚至本就是官府眾人牽涉其間。奈何當下是戰時,明軍、清軍在衢州的消耗戰日夜不停,臺州的拉鋸、寧紹的襲擾,亦是無有一日斷絕,這樣的時局之下,能不與軍隊碰照面還是不碰的好。
走私的隊伍在小路上行進,貨雖不多,但這世上素來是物以稀為貴。如今,閩浙兩省的商路斷絕,貨物的利潤自然而然的會出現大幅度的提升,也正是這樣的豐厚利潤才促使著他們冒險行事。
從福寧州到溫州府城,由福安,走壽寧,過泰順,登上了安陽江的行船,后續路途,溫州本地的合作伙伴們早有安排,上上下下的打點妥當,就不似邊界那般危險。不過,走這樣的路線,終究也是無奈。如原本商隊慣常走的銅山堡、分水關,一路沿著溫州的官道過前倉江,走平陽縣,經飛云關至瑞安縣,最后北抵那甌江之畔的溫州府城,一路山巒險阻實在不少,耗費的時間和精力也絕非前者所能比擬。
好容易抵達了溫州府城,交卸了貨物,接下來的路途便不需要他們了,自有本地的商賈組織松陽擔經處州府運往衢州。此時已經是入夜時分了,況且舟車勞頓,總要休息一夜才好啟程返回福建。
“近來時局不好,城里盤查得緊,能不出客棧便不要出客棧了,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請放心,我等知道輕重。”
貨物運抵,自不能空車而返。這一夜,按道理送往福建的貨物也該是準備妥當了。然而,局勢不好,地面不靖,貨物一時間沒有湊齊,就只能讓這支走私隊伍繼續停歇幾日。
接下來的兩天,城里又陸陸續續的來了兩支走私隊伍。城里多了這許多福建人,本地的官府和綠營便未免有些緊張。不過,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道理還是通用于古今中外的,銀子到位了,再者和三支走私隊伍加一起不過百來人的規模,比之城內駐扎的兩千綠營而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擔憂自然也就可以扔到了一邊。
貨物在第三支走私隊伍抵達后幾個時辰便湊齊了,只可惜那時候城門還是到了時辰關閉,也就只能等到明日再行出發了。城門關閉,不等太陽真的沒過了地平線,城內的宵禁就已經開始了。
這座溫州府城,乃是晉太寧年間修筑。據說,當時負責選址和設計的是晉代奇才郭璞,其人的設計理念頗為超前,登西郭山見“數峰錯立,狀如北斗,華蓋山鎖斗口”,因而建議跨山為城,并以倚江、負山、通水和東廟、南市、西居、北埠的原則進行城市布局。
郭璞設計,使得溫州府城哪怕仍舊是中古城墻的結構亦是頗為易守難攻。如北宋末年方臘起義,三個月而已便席卷睦、歙、杭、婺、衢、處六州之地,但是面對溫州卻是猛攻四十余日終不得破城。方臘如此,明時的嘉靖倭亂,倭寇屢犯沿海蘇、浙、閩、廣等省,攻陷許多城池。嘉靖四十三年,倭寇還攻入杭州,燒毀雷峰塔。而溫州城自嘉靖三十一年至四十二年的十一年間,共六次遭倭寇侵犯,但倭寇都未能攻入城內。
這,正應了一千多年前郭璞卜城后說的那句話:“若城繞山外,當聚富盛,但不免兵戈水火;城于山,則寇不入斗,可長保安逸。”
溫州城易守難攻,是有千年以降的明證。但饒是如此,此間溫州城的戒備卻仍是十分森嚴的,實在是因為溫州城雖地勢占優,但位于甌江下游,距離出海口僅有數十里而已。而甌江出海口那里,明軍艦隊盤踞的洞頭群島死死的卡住了溫州灣,一如長江之崇明、寧波外海之舟山。
占據此地的明軍艦隊指揮官恰恰正是當年在此盤踞的閩安侯周瑞。
當年周家兄弟分道揚鑣,就是在這溫州三盤。但是這些年加入了鄭氏集團,周瑞所部的實力反倒是比之前兄弟聯手時還要強大良多。
大號的福船、廣船在側,陰影籠罩在清軍心頭,而那一門門黑洞洞的炮口更是讓他們瞪大了眼睛,口干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