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探馬回報,說是海寇在攻陷卅二都后便分了兩個鎮向西而去,應是去攻打永豐縣的。”
這是個好消息,也恰恰不是一個好消息。
阿商格循著腦海中的地圖,按圖索驥,將明軍一次次的分兵,尤其是分兵的數量反復計算,明軍能夠集結在主戰場的部隊數量自然而然的也就越來越少。而且,鄭成功使用這些精銳部隊猛攻清軍的防線,固然可以更快的實現突破,卻也不可避免的消耗了這些部隊的戰力。
但是,即便如此,他們的對手仍舊選擇在這個時候分出兩個鎮去攻打永豐縣,不僅僅是要盡快完成對廣信府和衢州府的聯系的割斷,更顯然是對擊敗衢州清軍主力有著極大的信心,一種未知的信心。
“哪兩個鎮?”
“是前鋒鎮和英兵鎮。”
前鋒鎮總兵官余新,作戰勇猛,這前鋒鎮在福建明軍中也只是稍遜于五大精銳的部隊,可以說是一支強兵。而那英兵鎮,在福建明軍中幾乎是路人甲式的存在。那總兵官黃梧更只是個衙役出身,靠著開城投降的功勞加入明軍,成為軍官,在此后的幾年一步步的升遷,直至獨領一鎮,并沒有顯露出什么出彩的地方。
爛熟于心的軍情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阿商格大概想明白了明軍這一次的分兵到底意味著什么,亦是喜憂參半。
而此時,阿玉錫將現狀闡述過了,便問起了清軍的主力,得到了濟度正在率軍趕來的回答后,當即表示這條防線堅持不到濟度抵達。
“最多王爺抵達江山縣時,這里就會被海寇攻克。把綠營扔下,咱們得帶著八旗軍回江山縣固守。”
蝮蛇螯手,壯士斷腕,如果情勢真的危急到了不得不將蒙古八旗或是漢軍八旗當做棄子,他們也一定會照做。更何況,現在也不過是些綠營,一些胡子、眉毛罷了,沒什么大不了的。
當然,為了避免八旗軍前腳抹油,綠營后腳就向明軍投降,使得他們沒辦法安全的脫離險境,阿商格和阿玉錫商議過后,還是決定作秀一番,用援兵將至的宣傳來振奮一下軍心。如此,綠營越是賣命,明軍的損傷就會越大,他們在接下來的交鋒中也就可以更加輕松一些。
阿商格帶著蒙古八旗走了一遍過場,大力宣揚了一番濟度正帶著主力在來的路上,著實鼓舞了清軍的士氣,讓他們撐到了晚上。接下來,借助于臘月二十九的夜色掩護,八旗軍丟下了所有不便攜帶的輜重、糧草、火炮,人含草、馬銜枚,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大營,而后一路步行,直到能夠確保防線的綠營聽不到動靜才策馬向江山縣奔去。
到了第二天一早,發現了自己原來沒什么大不了的綠營當即便炸了營,將正在吃早飯的明軍都嚇了一跳。沒等明軍的探馬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兒,便已經有一處又一處堡寨的清軍跑來想明軍投降,一個個聲淚俱下的控訴著他們是如何如何的被八旗軍脅迫和壓榨,并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向明軍請求寬恕他們過往的罪孽。
殺俘,鄭成功沒那個打算,帶著又拖明軍的后腿,干脆照例收繳了武器,關進俘虜營了事。至于最后的處置,是送去做苦工,還是打散編入軍中,亦或是放歸家鄉,那也是戰后的事情了,現在他可沒那功夫操心。
明軍如此,投降的清軍中多有些老兵油子,再加上那些比他們早個十來個時辰被俘虜的清軍的現身說法,余眾也大多心安了。更有甚者,一些心大的家伙更是開始尋思起了晚上的飯食如何——今天可是大年三十,若非八旗軍太過無良,他們中的一些本打算是再多堅持一日,好歹把年夜飯吃完了的,也算是盡了吃滿清這么多年皇糧的忠義本分不是。
控制了這一線,明軍向西北玉山縣的方向派出兩個鎮的兵力防衛側翼,大軍則繼續沿著江山港前進,直撲江山縣城。
無論是早前的前鋒鎮、英兵鎮,還是現在的正兵鎮和奇兵鎮,皆是用來防備廣信府方向的清軍的。在那里,清軍仍舊擁有著包括一千滿洲八旗、一千蒙古八旗、兩千漢軍八旗,以及三千余福建提標、三千山西綠營、一千余廣信府鎮標和四千河南綠營在內的一萬六千余眾清軍。就算那四千河南綠營基本上已經算是半成品的俘虜了,那個滿清老將噶達渾手里也依舊掌握著一萬兩千清軍之眾。
不過,側翼的大軍之所以存在,確是由于明軍的威脅迫使他們不得不如此。當噶達渾接到了濟度的命令,所要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他的部隊仍舊在與明軍保持著接觸。而且,那個姓杜的年輕人根本不講武德,沒事兒就來偷襲他,還好像瞧不起綠營似的,專門盯著八旗軍打,這讓他和佟國器都很無奈。
“主子,設伏吧,要不走不脫的。”
設伏,不是為了造成多少殺傷,只求讓對手投鼠忌器,不敢追得太緊。佟國器的下之意,噶達渾當然明白。但是,他既然已經看明白了明軍這段時間以來的一系列動作的意圖所在,那么他當下的對手會做出何等處置,自然也是能猜出個七七八八的。況且,更重要的是時間,他們所在的鉛山縣到應該會成為戰場的江山縣,長達三百里的距離,就算是現在立刻啟程都不一定趕得上,更別說是因設伏再耽擱個一兩日。
想到此處,噶達渾不由得搖了搖頭,繼而提出了讓佟國器接手鉛山前線的指揮之權。而他,則要帶著麾下已經在這大半個月中下降到不足五千的八旗軍立刻出發趕回衢州。
“漢人有句話,說是鳥巢從樹上掉了下來,鳥蛋也肯定保不住。佟巡撫,你必須拖住海寇!”
“主子放心,奴才一定竭盡全力。”
綠營迅速接替了八旗軍的位置,但清軍的部署也很快就被明軍偵知。接下來,在鉛山河一線的喊殺聲中,噶達渾率領八旗軍調頭向東,日夜兼程,只用了一天就趕到了距離府城十多里的一個小村子。
“主子,下面的奴才碰上了海寇,看旗號是前鋒鎮。”
“竟然來的這么快。”
明軍既然能夠分兵向西,卅二都的第二道防線肯定已經失守了,甚至永豐縣城現在應該也已然不復為清軍所有。信江南岸已成敵域,唯有北上渡過信江才能確保大軍的安全和行進速度。然而,此時此刻的噶達渾卻并沒有立刻下達命令,反倒是讓戈什哈把地圖鋪開,好像不認識路了似的。
卅二都一線既已為明軍所有,那么他們晚一刻,衢州的主力就要多承受一刻的威脅。眼見著噶達渾竟如此遲疑不前,眾將亦是如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恨不得替他下達渡河的命令。
“不行!馬上就是正月了,不能在家過年而要出來打仗,海寇肯定要盡快與鄭親王決戰,以免時間久了軍心不穩。現在海寇的攻勢如此迅猛,我們只怕是趕不上了。”
重新抬起頭來,這員滿洲老將堅定的搖了搖頭,旋即便不容置疑的說道:“我們現在距離江山縣還有兩百二十多里地,就算是日夜兼程,拿出當年趕赴山海關的速度,最快也要三天的時間。如果玉山縣為海寇奪取,我軍皆是疲兵,是很難沖的得過去的。而在卅二都,應該有幾千綠營俘虜,還有海寇的糧道,甚至是輜重大營。最重要的是,此去卅二都則只要走一半的路程,一天半的時間就能趕到,正好可以配合鄭親王全殲海寇。”
不同于這些部下,他是最清楚不過的,只要能夠截斷明軍的糧道,就算是濟度被鄭成功打得滿地找牙,糧道被斷也無法繼續展開攻勢,清廷在江浙便可有喘息之機。而他們,則勢必要冒著被明軍全殲的巨大風險。除非,濟度能夠守住江山縣,亦或是擊敗明軍主力。否則的話,就算不被明軍全殲,也要丟下起碼一半的人命。
此去艱險,但卻更有機會逆轉戰局。鼓舞了一番士氣,大軍便轉而南下,設法繞過明軍已經前出到廣信府城不遠的前鋒鎮。
為了確保他們的最終意圖不被明軍探知,噶達渾憑借著優勢騎兵,在前鋒鎮的探馬盡數逼回到了本鎮,迫使明軍不得不原地扎營。直到大軍的步卒徹底繞過前鋒鎮走遠,大隊的騎兵才陸陸續續的撤回到信江南岸的出發點,再行追趕本部,以免為明軍立時便看出其走向。
他爭取的就是這短短幾天的空檔,而在他完成第一步的同時,前出到永豐縣的那些打扮成樵夫的探馬也發現了明軍動靜,著實讓他長舒了口大氣。
“真是天助大清,永豐縣就一個英兵鎮,大事可成!”
就憑一個在鄭成功麾下野戰部隊中戰斗力排名倒數的鎮,憑什么擋得住他麾下近五千的八旗軍;就憑一個衙役出身的總兵官,憑什么敵得過他這等從努爾哈赤時代就領兵作戰得宿將。如果說對前鋒鎮的強兵他還會稍有忌憚,擔心不能迅速擊破,耽擱了后續的包抄作戰。現在,已經沒什么需要擔憂的了。
“明日一早,便拿那黃梧的人頭來祭旗。當然,如果他愿意歸順朝廷,倒戈一擊的話,那就更好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