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恒率領騎兵出現的時候,部落里的羯人頓時一片混亂。
女人、孩子和老人,紛紛往帳篷里鉆。
勇士們則提著兵器往外面跑,準備迎擊來犯的中原人。
率領騎兵沖殺上去,曹恒從身后取下長弓,瞄準一個像是頭領的羯人松開弓弦。
弓弦顫動箭矢飛出,羯人應聲倒地。
曹恒才沖出來,就射翻了一個羯人頭領,其他羯人都吃驚不小。
少部分羯人反應快些,他們已經持著兵器微微躬身凝視沖過來的騎兵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而多半羯人勇士,則是才從帳篷里跑出來。
他們神色慌亂,一時半會還沒找到自己的站位。
曹恒當然不可能給羯人反應的機會,騎著戰馬他率先沖進了羯人的部落。
沖鋒的路上,他一邊策馬疾馳一邊張弓搭箭向羯人發射箭矢。
每一次張開弓弦把箭矢發射出去,都會有一名羯人應聲倒地。
距離不是很遠,曹恒并沒有太多的機會射箭,當他快要沖到部落邊緣的時候丟下了長弓,抽出斜插在馬背上的畫戟,縱馬沖進了羯人的部落。
幾個羯人想要迎上來把他擋住,他卻把畫戟掃了一圈,給那些羯人都掃翻在了地上。
從曹恒嫻熟的動作,根本沒人看得出他從來沒上過戰場。
他像是一員馳騁沙場多年的老將,在羯人的部落里沖來殺去。
戰馬所到之處畫戟挑刺,一個個羯人死在了他的畫戟之下。
緊跟在曹恒身后沖進部落的騎兵,也像他一樣四處沖殺,揮舞兵器劈砍著每一個他們所能遇見的羯人。
曹恒率領的騎兵只不過百人。
他們沖進部落以后,羯人還在試圖反擊。
就在十幾個羯人從帳篷里跑出來避開了幾名騎兵的視線,企圖從背后下手的時候,一陣馬蹄聲從他們的身后傳來。
聽見馬蹄聲,十幾個羯人紛紛回頭,只見又是一群戰馬正往他們這邊飛馳而來。
率領這隊騎兵策馬飛馳的正是曹彰。
曹恒與羯人展開廝殺,曹彰擔心他出了紕漏,不敢多耽擱片刻,趕緊領著騎兵沖上。
看著越來越近的騎兵,十多個羯人臉上的錯愕還沒有退去,曹彰已經沖到了他們的面前。
手起刀落,一名羯人被他砍掉了半拉腦袋。
收刀的同時,他的手腕一翻,又劈中了另一個羯人的脖子,把上好的頭顱給砍了下來。
殺了兩名羯人,曹彰停也沒停,直接沖了過去。
剩下的羯人并沒有因為他的沖過而撿回性命,跟在曹彰后面的騎兵紛紛涌上,把他們湮沒于其中。
當騎兵沖過去之后,地上只剩下了十幾具血肉模糊的尸體。
趙云帶著一隊騎兵斷絕羯人退路。
說是斷絕退路,他也不過是承擔著避免羯人逃走報信的可能。
從曹恒等人沖進部落,一直到羯人勇士被他們完全請教,趙云都沒有等到哪怕一個逃走的羯人。
領著一百名騎兵來到羯人的部落,曹彰正指揮兵士們四處翻找,把那些藏起來的羯人平民殺死,再把年輕的女人都給捆綁起來,準備帶回雁門關。
趙云進了部落,遠遠看到曹恒騎著戰馬,正在空地上發愣。
示意將士們也去搜尋剩余的羯人,趙云來到了曹恒的身旁。
歪頭看著曹恒,發現他的眼神有些凝滯,趙云問道:“長公子這是怎么了?”
聽見有人招呼,曹恒陡然一驚,扭頭看是趙云才咧嘴一笑:“趙將軍,你也過來了?”
他雖然是在笑,可笑容卻很不自然。
趙云問道:“長公子這是怎么了?在想什么?”
“沒什么。”曹恒回道:“只不過心口有點堵……”
“頭一回殺人,而且還殺了那么多,要是心口不堵才真是奇怪。”趙云笑著說道:“長公子要是不暢快,找個地方喊兩聲也就好了。”
錯愕的看著趙云,曹恒問道:“果真是喊兩聲就好了?”
“那是當然。”趙云說道:“當年我頭一回殺人,也是心口堵的厲害。一閉上眼睛,就是被我殺死的那個人的臉浮現在眼前。活生生的人被自己親手殺死,只要不是天生的屠夫,都不會做到心靜如水。你沒有殺過人,所以才會為殺人而困擾。其實過了這一次,以后再上戰場,就不會有像今天一樣的事情發生。”
曹恒點了點頭,可他還是覺著胸口堵的慌。
沖進羯人部落的時候,他只顧著斬殺敵人,根本沒想到殺人以后會是什么樣的反應。
當戰斗結束,看到那些尸體的時候,他才忍不住犯起了惡心。
見他臉色不好,趙云向旁邊的士兵喊道:“告訴三將軍,請他負責這里的事情,我陪著長公子出外走走。”
士兵答應了,趙云則陪著曹恒走出了羯人的部落。
陪在曹恒身邊,走到離部兩三百步開外,趙云指著遠處蒼茫的群山對曹恒說道:“長公子看到那里沒有?”
“看到了。”望見隱隱約約浮現出的群山浮影,趙云說道:“那里就是雁門關,我們就是從那里來的。”
曹恒不可能不記得來時的方向,他向趙云問道:“趙將軍讓我看那里做什么?”
“長公子還記不記得為什么來?”趙云突然向他問了一句。
“我當然記得。”曹恒說道:“我是要來滅掉離雁門關最近的羯人部落。”
“現在長公子已經做到了,還有什么可心口發堵的?”趙云向他問道。
被趙云問的一愣,曹恒居然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趙云問的沒錯,他來到這里就是為了滅掉羯人的部族,如今已經做到了,還有什么可發堵的?
“我記得在壽春提起羯人殘害我們中原百姓的時候,長公子是義憤填膺,恨不能立刻把所有羯人都給殺死。”趙云接著說道:“今天只是殺了區區幾個羯人,難道就已經是忍受不住?要是總像今天一樣,長公子以后還怎么領軍殺敵還怎么讓羯人亡族滅種?”
趙云這番話點醒了曹恒。
他錯愕的看著趙云,嘴巴微微的張著一臉雖然恍然頓悟卻還是有些蒙圈的表情。
微微一笑,趙云朝他拱了拱手:“其實長公子有三個選擇,都可以解決剛才的胸悶,就看要選哪一條了。”
“胸悶這會是好了些,只是還覺得氣有些喘的不暢快。”曹恒說道:“不過趙將軍教我的這些,已經是讓我看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也不會為了殺幾個人而覺得困惑。”
“要是長公子不覺得困惑,那就跟我一同回去好了。”趙云說道:“有些事情總要面對,長公子不學著去面對,什么時候都沒辦法解決。假如不是我在這里,而是魏王在這里,他多半不會讓你離開剛才的地方,而是會把被你殺死的那些羯人擺在你的面前,讓你盯著他們的尸體看上至少五個時辰。”
“這個法子有用?”曹恒向趙云問道。
“當然有用。”趙云回道:“起初看著的時候,會覺著心驚肉跳,總是想要回避。等到后來,再看著他們已經沒了感覺的時候,長公子也就歷練出來了。”
“那我們就回去。”曹恒想也不想,對趙云說道:“讓人把羯人的尸體擺放在我的面前,我要好好的看著那些被我殺死的羯人。”
“長公子不要聽聽其他的辦法?”趙云微微一笑,試探著問道。
“除了還有比這個更狠的辦法,要是沒有的話,將軍就不用再說。”曹恒對他說道:“我也覺著這個法子很好,今天只是破了羯人一個不落,過不多久我就要帶領將士們踏平羯人。如果連殺人后的慌亂都克服不了,我還有什么資格領著將士們上陣殺敵?”
趙云本來是想告訴他還有兩個法子。
一個法子就是大聲喊出來,以此把內心的情緒給發泄掉,達到緩解胸中憋悶的作用。
而另一個法子,則是就此逃避,從今往后再也不要上戰場殺敵。
因為懷著這種殺人以后的恐慌感,上了戰場不僅不能再殺死敵人,反倒還會給自己的同伴帶來死亡和災難。
“長公子真的決定了?”臉上帶著笑容,趙云確定似得向他追問了一句。
“決定了。”曹恒回了一句,對趙云說道:“還請趙將軍監督著我。”
“長公子已經決定了的事,我監督不監督好像并不重要。”趙云向他比劃了一下說道:”長公子,請!”
倆人回道羯人的部落,由于根本沒想過要占領這里,魏軍并沒打算把尸體掩埋。
從來戰場殺戮,戰后處理尸體并不是為了人道主義或者是不能讓戰死的敵人暴尸荒野。
掩埋敵人尸體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了不讓瘟疫蔓延。
假如攻打下來一個地方,攻打的一方卻沒有考慮過要把這里長期占為己有,或者說是很長一段時間根本不可能再回來,他們是絕對不會費勁巴拉的掩埋敵人的尸體。
攻破羯人部落的魏軍就是這樣。
來到這里,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殺人搶人和把羯人部落里所有有價值的東西全都給帶走。
部落里,到處都能找到被殺死的羯人。
趙云和曹恒回來的時候,曹彰正指揮將士們把擒住的羯人女子都給捆起來,捆起之后又用麻繩把他們串成一排,準備離開的時候把她們也給帶走。
還有一些魏軍,正一個帳篷一個帳篷的收羅羯人的財產。
說起來羯人也沒有什么財產好收羅,除了牛羊無非就是帳篷里的一些獸皮。
將士們把這些東西打包成捆,放在馬背上。
看見曹恒和趙云回來,曹彰走了過來。
他咧嘴笑著,向曹恒拱了拱手:“長公子武藝果真了得,剛才廝殺我是看的清清楚楚。憑著你的本事,就算是當世的猛將只怕也沒幾個是你的對手。”
“三叔過于贊譽了。”曹恒謙遜的回了一句。
趙云說道:“長公子剛才殺了人,心里有些不爽快,我正打算帶他去看那些被他殺死的尸體。”
曹彰當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對曹恒說道:“頭一回殺人,總是會有些心里難過,其實在戰場上殺人這種事,要是經歷的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畢竟你不殺別人,別人也會來殺你。總得有人要死,當然是敵人去死最好。”
“三叔說的我都明白。”曹恒點頭回應。
“既然明白,那就不要多想。”曹彰勸道:“讓趙將軍陪你去盯著尸體,等到我們離開的時候,你也就不會再怕了。”
他湊到曹恒耳邊,小聲對他說道:“我跟你說,當年我頭一回殺人,你父親就是這么對我的。”
聽說曹鑠當年就是這么對曹彰的,曹恒更加確定這個辦法有用,于是對趙云說道:“趙將軍,請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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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恒站在一排血肉模糊的尸體前。
看著那些尸體,他不禁一次次的犯嘔。
他剛要把臉挪開,站在后面的趙云就說道:“長公子,不要把臉挪到旁邊,給我盯著尸體看。”
被趙云這么一催,曹恒只能繼續盯著那些尸體看。
將是們還在清掃戰場,曹恒卻站在尸體前面,看著那些應僵硬了的死尸。
起初看著死尸的時候,他還會想到這些人就在不久之前還都是鮮活的,因為他和將士們的來到,而成為了冰冷的尸體。
每當這么想的時候,他胸口那股憋悶的感覺就更強,憋的他幾乎快要喘不過起來。
到了這個時候,他就會下意識的想要把臉偏到一旁,不去看那些尸體的臉。
可趙云卻在旁邊站著,片刻也不松懈的盯著他。
曹恒要轉臉的時候,趙云就會出提醒。
不知不覺,一個多時辰過去,曹恒看著尸體已經沒了感覺。
他內心再也沒有任何的波動,也不會想到這些尸體剛才是活人還是死人。
曹恒面無表情的看著那些尸體,趙云則在一旁冷眼旁觀。
曹彰來到了趙云身旁。
看著還站在那里的曹恒,曹彰小聲問道:“怎么樣?”
“開始還是不行,現在好多了。”趙云回道:“長公子還真是辛苦,為了這件事居然也要強逼自己,其實他根本沒有必要這么做,殺人以后,只要先回去消遣一段時間,也就沒有那么強的念頭了。”
“我們當年可以。”曹彰說道:“剛才我和他說,兄長那時候就是這么對我的。可我還真沒有過這樣的體驗。我那時可是回到家里躺了三天三夜,才算是徹底的緩了過來。可長公子不行,他這次來到雁門關,是之前說過要剿平羯人,雖然不一定真的要做到,可他和羯人之間的戰爭卻是在所難免。我們今天就會返回雁門關,用不了幾天,一旦從幽州調撥到關口的大軍來到,還是會再一次出發。他要是不能克服殺過人的悔恨,還怎么帶領我們和羯人血戰到底?”
“要說羯人也是。”趙云笑著搖頭:“主公已經平定了天下,他們只要俯首陳臣也就是了,可他們卻偏偏不那么做,非要闖進雁門關鬧那么一處。如今倒好,長公子來了,從此往后恐怕被禍害的就是羯人。”
“從他的性情也能看出,他與長兄很像。”曹彰說道:“長兄當年也是這個模樣,依我看,再過十年,他會成為下一個當年的長兄。”
“十年?”趙云搖頭:“如果條件足夠,頂多兩年。”
“羯人早就被長兄打到七零八落,即便只是動用幽州的常備軍,也能把他們給滅了。”曹彰錯愕的回道:“趙將軍不會認為只是和羯人打了兩場,他就真的可以比擬當年的長兄?”
“你也說了長公子和魏王很像。”趙云撇撇嘴:“既然很像,沒能成為當年的魏王,可不就是沒被逼到那個份上?羯人確實渺小,可我們以后要面對的敵人并不只是羯人。自從有中原以來,異族從沒有過消停。魏王不會容下他們,難道你認為這位長公子,可以容下他們?”
扭頭看著趙云,曹彰撇了撇嘴沒再多說什么。
曹恒還在那里看著尸體。
經過一兩個時辰,他臉上的表情是越來越平靜。
趙云和曹彰相互看了一眼,倆人對了個眼神。
曹彰問道:“長公子,看好了沒有,我們該走了。”
曹恒很平淡的回了一句:“那就回去吧。”
先前還因為殺了人而感到胸口發堵,這會居然就能很平靜的回話,趙云和曹彰都趕到很不可思議。
要知道,他們當年調整情緒,可是用了好幾天。
曹彰招呼了將士們,他和趙云陪著曹恒,帶領滿載而歸的隊伍返回雁門關。
由于羯人好戰,男人的損耗很大。
部落里本來就是女人比男人更多。
去掉老人和孩子,被曹恒他們俘獲的羯人女子,居然有三四百之多。
這些羯人女子被罵聲串著,在將士們的驅趕下,悲悲戚戚的往前走著。
返回的路上,曹恒始終沒有看過她們一眼。
曹彰湊了上來,小聲問曹恒:“長公子,這些女人都沒什么過錯,要不還是給她們放了吧。”
“沒有過錯?”曹恒扭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牽:“她們是羯人,也是羯人的女人,這還不能算是過錯?”
“這能算是什么過錯?”曹彰說道:“女人又不會到我們的村子里劫掠,要是長公子覺得把她們放了不合適,回到雁門關,像以往一樣給她們找個好人家也就是了。”
“羯人的女人當然會為羯人生養孩子。”曹恒說道:“她們是女人,不會到我們中原的村子劫掠,說的確實沒錯。可女人生養的孩子卻不一定是女人,她們生養了男孩,等到長大以后,還不是會來禍害我們中原?所以擊破羯人,我們就要把他們的女人全都帶走。至于以后怎么安頓,等到了中原在計較不遲。”
曹彰本來就是試探曹恒,看他會不會在戰爭中對敵人心生憐憫。
曹恒給了他一個冷冰冰絲毫沒有感情的答案,曹彰在滿意的同時,不僅心里也在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