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邪弈于既然開口,就沒打算不給羯人頭領們解釋清楚。
他的目光在頭領們臉上掃了一圈。
從眾頭領的眼神中,他看出了這些天以來積壓的憤懣和不解。
“不是我要送你們去死,而是你們中的有些人必須去死。”石邪弈于說道:“南大道你們沒有發現,這么些天,他們往關外投擲的那種可以發出巨響的東西是越來越少?我認為真正給我們的勇士帶來死傷的,正是那種東西。他們的箭矢雖然射殺了不少勇士,可是被箭矢射殺的勇士,都是在慌亂以后,才沒能遮擋住對方從關口上發射的弓箭?!?
石邪弈于一開口,羯人頭領紛紛相互看了看。
他們早就發現真正給勇士們帶來傷亡的是地雷。
地雷爆炸,把勇士們給炸的懵了,他們在慌不擇路的情況下,根本無法分辨哪里是關口,哪里又是他們來的方向。
有些勇士在四處亂躥之下,蒙對了方向,逃離箭矢的射程,撿回一條性命。
而更多的勇士,則在混亂中找不到該去的方向,被關口上落下的箭矢從馬背上射落。
一旦落下馬背,還能夠活著離開戰場的可能是微乎其微。
接連好幾天,羯人在清掃戰場的時候,帶回來的活人連十成中的一成都不到。
雁門關守軍這次是絲毫沒有留手,他們的目的再直接不過,就是盡量多殺傷攻打關口的羯人。
而羯人在守軍的地雷和箭矢雙重攻擊下,別說發起像樣的進攻,就算自保都只是奢望。
羯人頭領們沒有吭聲,石邪弈于接著說道:“我每天都會讓你們抽簽,都會派你們去攻打關口,其實我的目的特別簡單。我只是不相信他們擁有的殺器無數。我們打了這么些天,死了這么多人,別說那種會發出巨響的殺器,就算是箭矢,恐怕也用的七七八八了。頂多再有一兩天,攻城塔就要來到,要是不把他們的殺器給耗盡,憑著那東西的殺傷,我們能送幾座攻城塔到關口前?”
被石邪弈于這么一問,羯人頭領都皺起了眉頭。
“當初我見曹恒的時候,他和我說的話有多張狂,我那時也已經對你們說了?!睕]有羯人頭領吭聲,石邪弈于就接著說道:“你們都很想擊破雁門關,可現在的雁門關還和以前一樣?”
指向遠處的雁門關,石邪弈于喊道:“那里有大魏的長公子!”
羯人頭領一個個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怎么回應才好。
石邪弈于說的確實沒錯,守關的敵人擁有足以給攻城塔帶來致命損傷的殺器。
要是不把那些殺器給耗光,即使攻城塔送到這里,羯人也不可能攻上雁門關,那些殺器在半道上,就能把所有的攻城塔給轟上半空。
“你們還有誰對我的部署存有意見?”頭領們都沒有吭聲,石邪弈于又向他們問了一句:“我就問你們,要是我現在還讓你們抽簽,你們會不會心甘情愿的去抽?”
沒有人愿意去送死,可頭領們又都很清楚,假如此時沒人肯去送死,即便攻城塔送了過來,他們也一定沒有機會拿下雁門關,曹恒給他們留下的羞辱,將永遠也無法洗清。
其實羯人頭領都忘記了一件事情,在他們與曹恒爆發雁門關之戰以前,中原人還曾給他們的族人帶去過完全滅種的可能。
要不是這兩年石邪弈于坐上大王的寶座,在羯人對外的一些做法上稍微有了些調整,為羯人休養生息做出了不少事情,以至于這些年羯人部族出生的孩子數量飆升,他們也不可能這么快恢復元氣。
給他們帶去那場災難的,正是曹恒的父親曹鑠。
當年曹鑠討伐羯人,可沒有給他們任何機會,大軍一直都是在向前推進。
而這一次,進攻的換成了羯人,防守的一方則是中原人。
攻守雙方的地位不同,作戰方式和當年也大不相同。
假如非要說雁門關之戰和當年曹鑠指揮的那場戰事有什么相同。
唯一的相同點就是羯人死傷眾多,而中原人好像根本沒有任何損傷似得,完全讓羯人找不到反擊的機會。
和這樣的敵人作戰,對羯人來說無疑是不明知的。
可是戰端已開,能不能及時收手,就不是他們可以決定的了。
畢竟決定這場戰爭會不會停止,或者是什么時候停止,已經不再僅僅只是他們了。
“現在可以抽了?”羯人頭領臉上都露出了困惑,石邪弈于朝旁邊捧著簽筒的勇士使了個眼色。
勇士上前,把簽筒放在一個頭領的面前。
頭領抽出一支簽。
當他看到簽尾巴光禿禿的什么都沒有時,頓時松了口氣。
簽筒里的簽,數量恰好和羯人頭領的人數相同。
其中只有一支是尾端綁著紅繩的。
凡是抽到那支簽的頭領,第二天就要領著勇士們進攻雁門關。
對于每一個羯人頭領來說,成功破關的可能根本不存在,他們沖上去,無非是帶著勇士們送死。
可既然抽到簽,他們也就不再有選擇。
上天已經選擇了誰去死,他們還能再說什么?
石邪弈于給他們解釋了每天都要派人攻打雁門關的理由,找不到反駁借口的頭領們,只能接受由抽簽來決定他們的命運。
攻城塔一天沒有送到這里,抽簽就得繼續下去一天。
每次抽簽結束,沒有抽中的頭領都希望在當天晚上投石車就能送來,
然而愿望是沒好的,現實卻往往不會根據人的愿望去走。
向來做事雷厲風行的匈奴人,在交付攻城塔這件事上,反倒沒了他們一貫的作風,變的拖拖拉拉,讓人實在承受不住。
等到頭領們都抽了簽,所有的人都把手中的簽拿了起來,亮在石邪弈于的眼前。
石邪弈于從他們面前走過,一支支的檢查著每個人手中的簽。
當他來到其中一個頭領面前的時候,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那個頭領的肩膀。
被他輕輕拍了幾下肩膀的羯人頭領,手里拿著的簽字上,赫然綁著一條紅繩。
而其他的頭領手中的簽字上,卻是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明天早上,就靠你了。”石邪弈于語氣很沉重的對那個頭領說了一句。
拿著那根綁著紅繩的簽子,那個頭領是面如死灰。
他點了點頭,什么話也沒說,顯然已經有了必死的覺悟。
就在他點頭的時候,一名幾人勇士飛跑到石邪弈于的身旁,向他稟報道:“大王,匈奴人把攻城塔送來了。”
聽說攻城塔被匈奴人送來了,石邪弈于和每一個羯人頭領眼睛都是一亮。
“匈奴人在哪?”石邪弈于向報訊的那個羯人問道。
羯人回道:“離這里不過三五里路。”
“快!”石邪弈于吩咐:“派人過去迎接,一定要讓他們在天亮之前,把攻城塔給我送過來。”
勇士答應了,掉頭飛跑離去。
石邪弈于轉過身,對那個抽中簽子的頭領說道:“你抽中的簽,攻城塔卻在這個時候送來。我是該說你幸運呢,還是該說巧合?”
“應該是我幸運?!濒扇祟^領回道:“也是大王和整個族群的幸運。有了攻城塔,我們就不用再受魏軍的氣,也可以在攻破雁門關以后,好好的折磨那個囂張跋扈的大魏長公子。”
“既然你抽中了這支簽,明天一早就由你率領攻城塔,向雁門關發起進攻?!笔稗挠趯δ莻€蠻人頭領說道:“沒有攻城塔,你們去雁門關當然是在送死,可現在有了攻城塔,要是再拿不下雁門關,就是你們無能!”
匈奴人把攻城塔給送了過來,羯人頭領終于都松了口氣。
這些日子的煎熬總算是要過去了,真正與雁門關守軍決一死戰的日子將要來到。
***************************************
石邪弈于向匈奴人訂購了二十臺攻城塔。
雁門關關口并不是十分遼闊,二十臺攻城塔用來攻打關口已經是綽綽有余。
護送攻城塔來到的是一隊匈奴勇士。
羯人其實是匈奴人早起從西亞一帶俘獲的白人俘虜。
他們沒能和匈奴人完全融合,卻學會了匈奴人的習俗。
久而久之,羯人自以為自己是匈奴人的一支,匈奴人居然也接受了他們的認知,甚至匈奴大單于還特意給羯人的頭領封了王。
宗主所以能夠成為宗主,最主要的原因是足夠強大。
一旦宗主不再強大,或者是曾經弱小的附庸突然強大了起來。
原先保持的平衡就將會被打破。
匈奴人在明帝時期,被分割成了兩部分,其中一部分繼續往北,雖然仇視大漢,可他們卻沒有能力再與大漢作戰,被稱作北匈奴。
另一部分則向大漢稱臣,得到大漢朝廷的封賜,進入河套地區休養生息,成為南匈奴。
南匈奴起初曾追隨大漢討伐北匈奴,成為了大漢朝的附庸。
羯人也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一步步的從沒落的匈奴中分離出來,成了一個擁有獨立決斷權的族群。
他們雖然脫離了匈奴,可他們卻始終保持著匈奴人游牧和好戰的品性。
甚至在很多方面,羯人的野性還要超出匈奴人不少。
他們不僅好戰而且瘋狂,所到之處搶掠一空,男女老幼要么殺死要么帶走。
匈奴人擄掠,并不會把人全都給殺死。
他們只會殺一部分,讓中原人心生懼意,從此不敢再和大匈奴為敵,以此來達到威懾的作用。
可羯人完全不同,他們就是一群嗜血的惡魔,他們精進只是為了殺人而殺人。
無論搶掠到了多少財富,羯人都會把被他們搶掠過的地方清洗一空。
常年累月下來,中原人憎恨羯人,匈奴人也不是很喜歡他們。
獵場相同,匈奴人留下了綿羊,為的就是讓綿羊繁衍生息,到了一定的時候,他們還會回來搶掠,因為那時小羊已經長成,也有劫掠的價值。
可事實確是,匈奴人經常發現,他們留下的綿羊,不知為什么居然都不見了。
曾經搶掠過,卻沒有斬盡殺絕的中原人村鎮,突然有一天成了全無人煙的荒涼地帶。
直到后來,匈奴人才發現,原來這些都是羯人做的。
涸澤而漁,斷了后世的好處,匈奴人也是無法容忍的。
于是,匈奴與羯人之間,也曾有過幾場不大不小的戰斗。
戰斗的結果怎樣,沒有外人直到,只是在那幾場戰斗以后,凡是匈奴人去過的地方,羯人不會再去。
可羯人去的地方,一定會是村草不生。
雙方保持著相近的習俗,就這么世世代代的傳承下去。
彼此之間也極少有交流和相互間的干擾。
石邪弈于派人向匈奴人購買攻城塔的時候,匈奴人對他的舉動感到十分詫異。
起初是不太想把攻城塔賣給羯人。
購買攻城塔的羯人,把當年曹鑠是如何進擊匈奴,以至于他們到如今都還抬不起頭的事實當著匈奴大單于的面陳述。
除此之外,他又向匈奴人講述了大魏在連年征戰以后,早已是疲憊不堪。
只要羯人有心攻打,必定能夠打下雁門關。
雁門關要是破了,羯人就可以長驅直入進入中原。
才平定的中原,也會因為羯人的侵入從此陷入戰亂。
購買攻城塔的羯人只是說了他的打算,卻引起了匈奴人的共鳴。
自從黃巾之亂以來,中原確實是混亂不堪。
起先是黃巾軍四處搶掠,凡是他們經過的地方,把男男女女給收編到黃巾軍中。
為了平定黃巾之亂,漢靈帝下詔,允許各地招募鄉勇義軍,用以鎮壓黃巾軍。
張角發起黃巾之亂,起初是各地紛紛響應,被漢家朝廷欺壓多年的百姓,都希望黃巾軍正的能夠為百姓做些什么。
可黃巾起義發起以后,張角兄弟已經他們冊封的各路渠帥卻沒有像百姓想象的那樣為百姓請命,而是比漢家朝廷更加苛酷的壓榨百姓。
漢家朝廷當年還只是從百姓家中搶走錢財和糧食。黃巾軍要的不僅是錢財和糧食,他們甚至還要人。
凡是不肯追隨黃巾軍的,無論男女一律會被殺死。
到了后來,百姓對黃巾已經是深惡痛絕。
很多人追隨黃巾,并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逼迫無奈。
黃巾沒能給百姓來到安寧,反倒引發了中原的混亂。
失去百姓支持,再強大的勢力最終也會消亡在歷史的長河中……
黃巾動亂以后,中原人口十去其八。
征討黃巾中得到好處的各路豪雄,此時手中都有了兵馬。
為了壯大勢力,他們又相互攻伐,本來就已經疲敝不堪的中原,猶如被雪上加霜,人口極度銳減。
曹鑠得了壽春以后,極力促使百姓生養,經過多年,如今的中原人口有所恢復,卻不可能恢復到黃巾動亂之前的數量。
羯人,就是因為看中了這一點,料定搶掠大魏,大魏的軍隊也不能把他們怎樣,趁著曹鑠還在南蠻,向雁門關發起了一次試探性的襲擊。
那次試探之后,羯人先后又去了幾趟。
由于有楊阜坐鎮,他們的進攻規模也很小,羯人最終沒能再進入過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