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喜好臉面。”曹恒搖頭:“雖然我和祖父沒有見過,可我卻聽說過無數(shù)有關他的故事。當年他是殺了呂伯奢一家,找不到好的借口給自己一個臺階下,覺著臉面掛不住,才會說這么些話。”
看向姜維,曹恒問道:“倘若祖父真是這么個不為他人考慮的,他身邊又怎么可能猛士云集?又怎么可能智者無數(shù)?”
“難得長公子看的如此通透。”姜維抱拳拱了拱手。
曹恒卻搖頭回道:“哪里是我想到的,這些都是父親想到的。都說知父莫若子,父親了解祖父,可我這個做兒子的,卻半點也不了解父親。”
“并不是長公子不了解主公,只是主公往往做事出人意表,其實長公子的一些做法,已經(jīng)有了主公的影子。”姜維回道:“以往我與長公子還不熟悉,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像我猜想的那樣。自從來到關外,我才發(fā)現(xiàn)長公子很多的做派,和主公簡直是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曹恒詫異的問了一句。
“真的是一模一樣。”姜維回道:“只是長公子沒有發(fā)覺,其他人也不肯說而已。”
曹恒心情有些復雜。
身為魏王的兒子,他居然在做派上和父親一模一樣,毫不知情的成了父親的復制品……
他不肯成為復制品,可轉念一想,其實成為復制的父親也沒有什么不妥。
畢竟一統(tǒng)天下的是父親,征討南蠻并且讓南蠻人與中原人進行融合的也是父親。
即使他領軍來到關外,所有的一切好像也都是父親給他安排好了。
從軍需裝備,到三軍將士,他幾乎沒有考慮到什么,而曹鑠卻一樣不落的給他都做了準備。
有這樣的父親,曹恒無形中感覺到壓力很重。
即便他是父親的復制,也希望復制的更加精美,而不是簡簡單單很粗糙的做了個復寫……
曹恒沒有再說話,姜維感覺到他好像說錯了什么,也就不再多說。
過了片刻,曹恒向姜維問道:“你說我們在關外的行軍部署,父親會不會知道?”
“我是見識過魏王的能耐。”姜維回道:“別說我們的行軍部署,只怕我們整個行軍的路線,主公也都已經(jīng)把握在手中。”
曹恒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
姜維也不再多說什么。
倆人佇立在雪地中,眺望著遠處,良久都沒再有交談。
又是一陣腳步聲傳來。
曹恒對姜維說道:“是典滿過來了。”
姜維回頭,果然看見典滿正往這邊走來。
剛才曹恒猜出是他,如果說是巧合,這次猜中典滿,那就不再僅僅只是巧合的問題。
他不禁對曹恒又多了幾分欽佩。
“長公子,姜將軍!”來到倆人身旁,典滿見禮后問道:“這么早就在看雪景?”
“雪景美不勝收,當然要看一看。”曹恒問典滿:“典將軍這是在做什么?”
“我也沒做什么。”典滿回道:“剛才巡查軍營,望見長公子和姜將軍站在這里,特意過來看看。”
他從地上抓起一把雪,伸出舌頭舔了舔:“白雪清爽潔凈,持著果然爽口的很。”
“清爽我是信的,可潔凈就不敢說了。”曹恒說道:“往往越是看起來圣潔的東西,骨子里總是藏污納垢。白雪看著圣潔,里面也許融著不少泥沙。陽光普照天下,可迎著它看的久了,眼睛同樣會是什么都望不見。有些美人看似端莊,被窩里卻是風騷無限。還有一些人,生著一張剛正不阿的臉,做的卻都是男盜女娼的事。這個世上本來就沒有什么是圣潔的,只不過人們想要它們圣潔,所以他們就圣潔了。”
曹恒突然冒出這么幾句,典滿很是不解,姜維卻眉頭微微皺著,好似在尋思著他話里的深意。
“長公子說的真是不錯。”過了片刻,姜維對曹恒說道:“很多看似圣潔的東西,好像都是如同長公子說的這樣。”
“掩藏在背后的污穢,才是真正的污穢。”曹恒回道:“父親曾對我說過,不要輕易去判斷一個人,也不要輕易去判斷一件事。判斷的過于盲目、輕易,早晚有一天會連自己都懷疑當初為什么做出這樣的判定。”
姜維當然能聽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典滿不是太能聽的明白,只是從曹恒的話里,他聽出白雪可能很臟,于是把手中的雪往地上一扔:“我看著這勞什子很干凈,沒想到里面居然還有這么多道道。要不是長公子說了,我豈不是會被它弄的鬧肚子?”
他的反應讓曹恒和姜維都忍俊不禁的笑了。
“典將軍為人豪爽,就好像一捧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曹恒看向他:“其實父親最喜歡的,就是像你這樣的人。”
“我可不敢要魏王喜歡。”典滿撇著嘴回道:“魏王是什么人物?從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一直在和我說,要不是魏王,我父親當年連尸首都不可能被找回。從那時候起,魏王在我心中就是不敗的神話。我不求其他,只求這輩子能不被魏王嫌棄,可以跟隨在他身邊南征北戰(zhàn),為大魏開疆拓土。可惜我的年歲太小,沒能趕上魏王平定江山,好在長公子領著我們這些人出征關外,我還有機會為大魏做些事情。”
“典將軍肯為大魏辦事,以后機會還多的很。”曹恒笑了一下,對典滿說道:“父親絕對不會只是擊破羯人就再也不考慮向其他地方進軍。中原動蕩多年,絕不容許有異族在周邊強大。你們應該比我更了解父親,知道他會怎樣對待異族。”
姜維點了點頭,典滿卻不知道該怎么回應才好。
當初姜維是領軍討伐過南蠻,和曹鑠接觸不少,對他當然十分了解,也知道曹鑠的心思并不僅僅只是滅了羯人就會收回來。
而典滿一直都是生活在鄴城,后來才隨著母親去了洛陽。
他對曹鑠的了解也不是很深。
“長公子說的其實沒錯,我覺得這次出征,即便是平定了羯人,我們還是沒法返回洛陽。”姜維說道:“下一步我們一定會去匈奴,等到平定了匈奴,說不準還有烏桓、鮮卑、羌人……”
“伯約說的沒錯。”曹恒回道:“中原平定,父親卻從來沒有說過征戰(zhàn)已經(jīng)終止,可見大魏將士以后出征的日子還在后面。”
看向典滿,曹恒接著說道:“有著這么多征戰(zhàn)的機會,難道典將軍還認為我們沒有機會出征廝殺?”
得知將來出征的機會很多,典滿回道:“能夠追隨長公子南征北討,為大魏建立功勛,我這輩子也是值了。”
陽光照在雪地上,雪地反射著銀亮的光芒。
望著遠處,曹恒接著說道:“積雪融化,少說還得半個多月,也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才能回來。”
“半個月?”姜維搖頭:“只怕要等一個月。”
“怎么這么久?”曹恒錯愕的問道。
“還有一場大雪。”姜維回道:“最遲也不過就兩三天而已。”
“還會有雪?”仰臉望著萬里晴空,曹恒疑惑的說道:“天晴的這么好,怎么看也不想是還要下雪的樣子……”
“只是看,肯定看不出來。”姜維說道:“我是夜觀天象,看出這幾天還會有大雪。關外的雪,要么不下,要是下起來,很可能會是沒完沒了。”
“要是沒完沒了,我們還不如一直在關內等到開春。”曹恒說道:“像這樣等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下場雪頂多兩三天也就會停了。”姜維回道:“我們在這里最多只要等大半個月,長公子也不要心急。如今積雪深厚,我們進攻不了羯人,羯人同樣也攻打不了我們。駐扎一些日子,就算是讓將士們休整了。”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