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倆對視一眼,轉身往雜物間跑,白露正蹲在樹下玩樹葉子,瞧見他們便舉著樹枝要跟。
雜物間門口圍了一圈人,蘇老頭擼起袖子,銀針往虎口一戳,針尾顫巍巍晃了三晃。
趙氏攥著圍裙角倒抽氣,宋老頭端著碗的手直抖。
“瞧見沒?這穴位叫合谷。”蘇老頭捻著針轉了個圈,灰白胡子翹得老高:“真要得了霍亂,扎這兒該疼得跳腳,老夫現在...”
話沒說完針尖突然歪了,元冬從人縫里鉆出去,舉著根麥秸喊:“外公跳腳了!外公跳腳了!”
日頭把八仙桌曬得暖暖的,宋安沐趁盛湯的功夫,在爹娘耳邊嘀咕兩句。
“要我說,爹這身子骨比牛還壯。”宋瑞峰給岳父夾了塊腌蘿卜:“昨兒劈柴的動靜,震得我書頁都跟著顫。”
蘇明華掰開熱騰騰的饃,露出里頭紅艷艷的山楂餡:“可不是,今早天沒亮就聽見馬棚叮咣響,我還當是進了賊。”
宋安宇突然被饃嗆住,咳得滿臉通紅,宋安沐在桌底下踢他,趙氏數落著孫氏鹽放多了,吳氏忙著給兩個小的擦嘴。
后晌日頭偏西時,宋家四口聚在馬棚草垛后頭,宋安沐把曬干的山楂串成鏈子,宋安宇用炭筆在紙上劃拉:“七日觀察期已過,無典型癥狀。”
“這幾日我盯著爹如廁。”宋瑞峰搓著沾了草屑的手掌:“頭兩天是有些稀,第三日就成形了。”
蘇明華正做著手工活,聞抬頭瞪他:“你個大老爺們盯著老丈人出恭?”
“這不是怕誤診么!”宋瑞峰縮了縮脖子,稻草沾在發髻上:“霍亂最兇險的就是脫水,可爹這些天水喝得比馬都多。”
宋安沐把山楂鏈子往弟弟頭上一套:“要我說,外公就是吃撐了鬧肚子,前兒晚飯他一人吃了五個饃,半夜還摸進廚房找腌梅子。”
馬棚老馬打了個響鼻,草垛后頭撲簌簌掉灰,四人慌忙散開,正撞見孫氏拎著泔水桶過來,白露蹲在井臺邊玩石子,仰著臉看大人們拍打身上的草屑。
宋安宇在紙上寫寫畫畫,忽然筆尖一頓說道:“其實還有個鐵證。”
三人齊刷刷的轉頭看他。
“霍亂患者會米泔樣便。”宋安宇壓低聲音:“可外公的...咳,你們都瞧見了。”
蘇明華拍了他后腦勺一巴掌:“讀書人說什么渾話!”拍完自己卻噗嗤笑了。
雜物間前面,蘇老頭叉腰站在院當中,一陣風吹過,掀起他灰布衫的下擺,露出綁得結實的褲腳:“都給我瞧好了!”
他說著扎了個馬步,拳頭掄得虎虎生風,把元冬和元序看得直拍巴掌叫好。
宋老頭吧嗒著旱煙袋,煙鍋里的火星子明明滅滅:“能打拳就好,能打拳就好。”
前院里,周顯忠正扒拉著算盤珠子記賬,兩個驛卒坐在椅子上給自己扇風。
“宋家在后頭吵吵鬧鬧了這么久。”張大山擰著濕漉漉的抹布往手臂上搭:“是在干什么呢?”
王大柱用抹布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笑道:“前兒個見宋姑娘串山楂燈籠,紅艷艷的掛滿竹架子,風一吹跟鈴鐺似的晃悠。”
這兩個閑得慌的人在這聊天,周顯忠沒眼看的咳嗽了一聲:“管人家作甚?昨兒北邊來的商隊落了三袋米在倉房,還不快拾掇去。”
灰布衫被風吹得貼在嶙峋脊背上,算盤珠噼里啪啦響得更急,被罵的兩人嬉笑著行動起來。
而鬧出這個動靜的人――蘇老頭,正叉腰站在后院中間,老馬嚼著草料甩尾巴,曬著山楂干的竹匾被風吹得直晃。
趙氏心疼地撿著被吹掉的山楂干,聽著耳邊傳來的中氣十足的吆喝聲:“看好了!這招叫白鶴展翅!”
然后噗通一聲,老爺子踉蹌著踩翻木桶,腌酸菜的陶甕在板車旁骨碌碌的打轉。
“這么有精神,就說外公是積食。”宋安沐忙放下手上的活,起身去把人扶了起來。
蘇明華端著藥碗從灶房轉出來,看見老父親正扒著車轅揉膝蓋,轉頭瞪丈夫:“讓你看著爹喝消食茶,怎的又由著他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