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熱氣熏得人睜不開眼,宋安沐剛把姜片倒進鍋里,就聽見外頭陳三罐在跟人掰扯:“我就掰根柴火!這柴火還是我們自帶的!你聞聞這姜湯味兒,分你一碗成不?”
等眾人終于捧著姜湯縮進宋老頭那間通鋪時,外頭的雨已經(jīng)下得像天河倒灌。
十五口人擠在四張木床上,濕衣裳在屋里拉出七八道麻繩,趙氏盤腿坐在床沿,盯著滴水的衣裳直喘粗氣:“作孽喲,這要是染了風(fēng)寒......”
“所以得洗澡啊奶奶。”宋安沐蹲在木盆邊擰帕子:“您聞聞三叔這草鞋,都能腌咸菜了。”
無論宋安沐怎么勸,趙氏就是不洗澡,說今兒花的錢已經(jīng)夠多了,還花這冤枉錢作甚。
蘇明華正用干凈的布擦著頭發(fā),聽到兩人的對話,她也開口勸道:“娘,咱們不是賣吃食的嗎?就邋遢模樣誰敢買是不?”
“賣個屁!”趙氏扯過孫氏遞來的干布巾,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這大雨天路上鬼影子都沒有,洗給閻王爺看啊?”
宋安宇在窗邊研究木栓,聞轉(zhuǎn)頭道:“奶,若是得了風(fēng)寒,到時候天晴了都起不來掙錢,還要挨苦受累,得不償失啊。”
“呸呸呸!怎么這么不會說話!”趙氏抄起鞋底要打,被宋老頭咳嗽聲攔住。
孫氏默默抱緊女兒,輕聲道:“大嫂,幫我去要桶熱水吧。”
這話像顆火星子,蘇明華立刻接茬:“三弟妹要給孩子擦身吧?我?guī)湍銉稖厮ァ!?
她胳膊肘碰碰女兒,宋安沐會意,掏出個雕花小木盒:“我這還有皂角粉,洗完香噴噴的。”
最后還是蘇老頭來收場:“染了病還得我開方子,到時候藥材錢可比澡錢貴十倍!”
“洗就洗,都是些敗家玩意兒。”趙氏罵罵咧咧地站起身,從包袱里抽出干凈衣裳。
“熱水錢我自己出!”走到門口又回頭瞪蘇老頭:“你那些藥草可得蓋嚴實了,別讓潮氣鉆進去。”
蘇老頭笑著應(yīng)了,轉(zhuǎn)頭朝外孫女眨眨眼,宋安沐躡手躡腳跟出去。
聽見奶奶在走廊上跟驛卒砍價:“...我這老婆子用不了多少熱水,三文錢成不成?”
雨聲漸漸蓋住了討價還價的聲音,走廊上點著幾盞油燈,昏黃的光映在潮濕的木地板上。
等他們十六人挨個洗完,天已黑透,宋安沐絞著濕發(fā)進入爺爺所在的那間房。
屋里擠滿了人,宋老頭盤腿坐在最里側(cè)的床鋪上,正用粗布擦著腳底板。
蘇老頭挨著窗邊,借著微弱的燈光翻看一本破舊的醫(yī)書,陳三罐窩在角落,手里握著把小刀,正對著一截竹根較勁。
女眷們擠在另一張床上,趙氏在數(shù)銅板,吳氏和孫氏湊在一起縫補衣裳,三個小的趴在床尾玩石子。
“可算洗完了。”宋安沐把濕衣裳搭在門邊的竹竿上,順手接過蘇明華遞來的干布巾:“娘,我頭發(fā)還滴著水呢。”
蘇明華往旁邊挪了挪:“趕緊擦擦別著涼,安宇,給你姐騰個地方位置出來。”
宋安宇正在老爹旁邊看他畫路線圖,聞往墻角縮了縮,順手把玩石子的元序拎到膝蓋上。
小男孩手里的石子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陳三罐腳邊。
“哎喲我的小祖宗!”陳三罐手一抖,竹根上刻歪了一道。
坐在旁邊的宋青陽探頭過去看,驚訝道:“三罐,你這雕的是山鬼?”
只見竹根上歪歪扭扭刻著個鼓腮幫子的小人,頭頂還支棱著幾根亂毛。
陳三罐得意地晃了晃作品:“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看這個山鬼刻的還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