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沉沉西墜,將官道旁一座半塌的破廟影子拉得老長,像只疲憊巨獸匍匐在荒草里。
宋家一行拖著板車,吱吱呀呀地拐了進去,廟里斷壁殘垣,蛛網橫結,泥塑的神像缺胳膊少腿,蒙著厚厚的灰。
空氣里彌漫著塵土和腐朽木頭的氣味,混合著眾人身上長途跋涉的汗味。氣氛沉悶得如同廟頂漏下的最后一點天光,灰蒙蒙的。
沒人高聲語。
卸板車,搬行李,攏干柴,架陶釜生火,所有動作都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謹慎。
連宋金秋那急性子,搬柴禾時也抿著嘴,只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火苗舔舐著干燥的枝椏,噼啪作響,映照著蘇老頭溝壑縱橫的臉。
他坐在火堆旁,用石臼搗著幾味干燥的草藥,動作緩慢,帶著一種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凝滯。
搗杵落下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的,敲在眾人心頭。
宋老頭和宋瑞峰蹲在火邊,父子倆低聲商議著明日的路徑和可能的扎營點,他們的聲音很小,避開了那幾個字眼,仿佛那是沾著晦氣的咒語。
女眷們沉默地揉著雜糧面團,準備烙餅,火光在她們緊抿的嘴角跳躍。
孩子們依偎在大人身邊,宋安沐和宋安宇的小臉上褪去了平日的跳脫,只余下沉甸甸的后怕。
元冬元序挨著父親身邊,白露縮在母親懷里,大眼睛里映著火光,大人間的氣氛讓她很不安。
整個破廟里,只有火焰燃燒的嗶剝聲和遠處官道上隱約傳來的車馬聲,那沉默里翻滾著巨大的慶幸。
幸虧跑得快!若是晚了一步…
蘇老頭搗藥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離那煉獄,曾經只隔著一個柳府的門檻!
忽地,廟門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男人粗聲大氣的交談,由遠及近。
七八條精壯漢子闖了進來,個個短打束腰,褲腿上濺滿泥點,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和一股子說不出的彪悍氣。
領頭的是個方臉闊嘴的漢子,眼神銳利如鷹,掃視一圈,見廟內已有人,便悶哼一聲,帶著手下徑直占據了另一處還算完整的角落,與宋家這邊涇渭分明。
“晦氣!這破地兒也有人!”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低聲抱怨,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
“少廢話,生火!湊合一晚,明兒還得進山!”方臉漢子沉聲下令。
他們動作麻利地攏起一堆火,掏出干硬的餅子烤著。
火光映照下,其中一人從懷里摸出一塊黃褐色,帶著金屬光澤的碎石,在火光下反復端詳。
他嘴里還嘟嘟囔囔著:“東家催命似的,這玩意兒看著像,敲開又不對路,白費老子幾天力氣!”
然后隨手把石頭丟在了腳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細微的動作和只片語,讓倚在板車旁閉目養神的蕭鈺逸,眼皮幾不可察地掀開一絲縫隙。
他目光在那塊石頭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闔上,手指在身側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直按著腰刀的王校尉,背脊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些,周正也微微蹙眉,眼睛瞄了那群人好幾眼。
沒過多久,破廟里的寂靜又被馬蹄踏碎石子和車轅碾過地面的聲音驟然打破。
那聲音停在廟門口,隨即兩個同樣風塵仆仆卻身形矯健,腰佩長刀的漢子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張龍目光如電,瞬間鎖定角落里的的主子身上,臉上緊繃的神色一松,幾步搶上前,抱拳沉聲道:“王校尉!蕭郎君!總算尋著了!傷勢可有大礙?”
趙虎緊隨其后,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廟內的所有人,尤其在角落里那群漢子身上多停留了些,后一秒手已按上了刀柄。
看到是兩人來,王校尉如釋重負地咧了咧嘴,撐著板車邊緣起身粗聲應道:“好小子!總算來了!蕭郎君傷得重些,我的傷都是皮肉傷無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