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宋安沐感覺窯溫達到了頂峰,那灼熱的氣息仿佛連空氣都要點燃,她朝父親用力點頭。
宋瑞峰扯著嗓子大喊:“封窯!”
全家齊動!
用早就準備好的濕泥團,迅速而精準地封堵窯門,煙道也被死死堵住,巨大的熱量被封存在窯內。
窯體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個被捂住了嘴巴的巨人。
接下來,是更煎熬的等待。
窯內的余熱和缺氧的環境會讓陶器在緩慢冷卻中變得更加堅硬致密。
存水缸徹底空了,眾人小口小口的喝著靈泉水潤喉,圍著不再噴吐火焰卻依舊滾燙的窯體,焦躁地踱步。
陳三罐和趙氏圍著土窯一圈圈地轉,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老天保佑,一定要成啊,成了就有水缸了,有水缸就不怕沒水喝了,保佑保佑…”
當黎明的第一縷微光驅散黑暗,窯體終于摸上去只是溫熱了。
緊張的氣氛幾乎凝成實質。
宋瑞峰拿起鋤頭,深吸一口氣,開始敲擊封門的硬泥塊。
“噗…噗…嘩啦…”
封泥碎裂剝落,一股積蓄已久的熱氣裹挾著灰塵猛地涌出,窯內光線昏暗,殘余的溫度依然灼人。
宋瑞峰屏住呼吸探身進去,小心地摸索著四周,將里面燒制的陶器一件件往外傳遞著。
一件,兩件,三件……
窯口的地面上,漸漸擺滿了還帶著窯火余溫的陶器。
一陣短暫的寂靜。
隨即,壓抑的歡呼聲從宋家破屋里猛地爆發出來!
“成了!真的成了!”
大部分陶器都完好無損!
尤其是宋安沐傾注最多心血,摻了靈泉水的那三個大水缸和幾個大水罐,在晨光中呈現出均勻的灰褐色。
水缸的缸壁厚實,雖然表面看著很粗糙,布滿了泥土的顆粒感,但器型十分穩固,敲擊時發出當當當的脆響,如同金石之音。
宋安沐激動地走過去,抱起一個水罐,入手很沉,帶著窯火的余溫。
蘇明華拿著竹筒上前,把靈泉水傾倒進去,清亮的水流注入缸中,穩穩當當,沒有一絲滲漏。
“滴水不漏!真不漏!”她的聲音中帶著哭腔般的喜悅。
“水缸!大水缸啊!”陳三罐比誰都激動,他撲上去,粗糙的大手顫抖著撫摸著水缸的表面,像是在撫摸稀世珍寶,“咱們有容器存水了!安沐丫頭!你是這個!”
他高高豎起大拇指,以示肯定。
幾個女眷也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水缸和水罐,感嘆著宋安沐的聰慧手巧,三個娃手拉手圍著堂姐繞圈。
就連宋安宇也被拉著一起…
柳文淵對著那三個在晨光中佇立的大水缸說道:“妙哉妙哉!水火既濟,厚土載物!李里正那等魑魅魍魎妄圖以邪法斷我等生路,實乃螳臂當車,可笑不自量力!此窯火旺器成,更昭示我等根基深種,氣運勃發!哈哈哈哈!這是大吉之兆啊!”
他這一通神神叨叨的吉祥話,宋家人聽的不是很懂,但魑魅魍魎,大吉之兆這些詞語,好歹他們也是學過幾個字的,自然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此刻柳文淵說的這些話,聽在他們的耳中,是格外地提神醒腦。
墨玉邁著優雅的步子踱近,湊到一個水罐前嗅了嗅,伸出爪子,用肉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罐壁。
“叮!”
一聲清脆的回響。
“嗯,燒硬了,裝水馬馬虎虎,”它點評著,算是給了個及格分,隨即又昂起頭,露出那副欠揍的睥睨眾生模樣,“不過這離本喵裝魚羹的細瓷斗彩碗,還隔著十萬八千里呢!”
嗯…眾人太激動了,沒理會墨玉大人的發。
宋老頭走到最大的那個水缸前,布滿老繭的手掌用力拍在厚實的缸壁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回響。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地上這一排粗糙卻結實的儲水家什,又望向遠處村子的方向。
“好!有存水的物什,命根子就攥在咱自己手里了!”他臉上展開笑容:“李里正想掐斷咱的水?下輩子吧!你們都挺好!這燒窯的手藝攥緊了!往后咱不光要燒水缸存水,還要燒碗燒盆!這都是能換錢糧的好手藝!”
他回身,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一排排陰干待用的土坯磚上:“下一步就是給這院子砌上結結實實的墻!把咱們的根在這太平村里扎得更深!更牢!”
存水的危機,在這泥與火的淬煉中被打破。
裊裊炊煙再次從新灶的煙囪里升起,筆直地升向湛藍的天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穩定,更加有力。
那煙霧里,仿佛也帶上了一絲泥土的厚重與窯火的熾熱。
宋家的根基,在這片曾被視為廢墟的土地上,又向下,倔強而又沉穩的,扎深了一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