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幾年光陰匆匆而過。
京城的秋意漸濃,國子監內的銀杏葉鋪了滿地金黃。
今日的國子監算學館內,氣氛卻比這秋風還要肅殺幾分。
這是一年一度的算學切磋大會,不僅國子監的監生在場,就連翰林院的幾位編修,戶部的幾位主事也都被請來做了評判。
算學館正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木制黑板,上面用白堊土寫著一道繁瑣的天元術難題。
這題目是戶部尚書親自出的,主要涉及了黃河修筑河堤的土方計算,民夫的口糧消耗,還有運輸路程的折損以及工期的統籌安排。
數字龐大,變量極多,光是看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已知條件,就足以讓人頭暈眼花。
臺下坐滿了人,一個個眉頭緊鎖,手里的算籌擺得噼里啪啦作響。
唯有一個少年站在臺上,手里捏著一支粉筆,他神色輕松,甚至還有閑心去觀察臺下眾人的表情。
這少年就是宋安宇。
他身形修長,穿著國子監的青衿,袖口不像旁人那樣規規矩矩的束著,而是隨意的挽起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有力的手腕。
“還沒算出來嗎?”他打了個哈欠,有些百無聊賴的用手指轉著粉筆,“這題其實不難,就是坑多了點。”
臺下一位年長監生名喚劉文舉,平日里最是守舊,聞猛地抬頭怒目而視。
“宋安宇!你休要口出狂!這題乃是戶部積壓了半年的實務難題,就連幾位老大人都要核算數日,你才看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敢說不難?”
宋安宇撇撇嘴:“那是你們的方法不對,若是用算籌一根根去擺,就是擺到明年這河堤也修不完,黃河水早就泛濫了。”
“你!”劉文舉氣得胡子亂顫,“那你倒是算啊!光站著說風涼話算什么本事?”
宋安宇聳聳肩,轉身面向黑板。
“看好了,我只寫一遍。”
他在黑板上并沒有列出那些傳統的天元一之類的算籌步驟,而是畫了一些奇怪的彎彎曲曲的符號。
粉筆在黑板上飛快移動,發出篤篤篤的脆響。
臺下的眾人看得目瞪狗呆。
“這是什么?鬼畫符嗎?”
“這豎鉤是什么意思?那兩個圓圈又是什么?”
“簡直是有辱斯文!算學乃是圣人六藝之一,怎可如此兒戲!”
議論聲越來越大,質疑聲此起彼伏。
坐在前排的幾位戶部主事也皺起了眉頭,對宋安宇這種離經叛道的解題方式很不滿意。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宋安宇手腕一頓,在黑板右下角重重點了一下,寫下最終的數字:白銀三萬四千五百六十二兩七錢,民夫五千三百二十一人,工期四十八天。
“算完了。”
他把粉筆一拋,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看向臺下。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哄笑。
劉文舉站起身,指著黑板上的數字大聲嘲笑:“簡直是荒謬!這等大工程,怎么可能只要這么點銀子?按照往年的慣例,至少也得五萬兩起步!宋安宇,你為了嘩眾取寵,連最基本的常識都不要了嗎?”
另一位學子也附和道:“就是,而且這過程根本看不懂,誰知道你是不是隨便寫個數字蒙混過關?”
“沒有推演過程,便是無本之木!此乃算學大忌!”
面對眾人的指責,宋安宇不僅不慌,反而有些無奈的撓了撓頭。
他剛想開口解釋這些符號代表了效率優化和貪腐損耗的剔除。
角落里,一道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對了。”
這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奇異的篤定,穿透了嘈雜的人聲,清晰的傳入每個人的耳里。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角落座位上,坐著一位身穿淡青色衣裙的少女。
她身形有些單薄,臉色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手里還抱著一個暖手爐,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正專注的看著黑板上的那些符號。
她是國子監算學博士沈大人的獨女,沈知意。
沈知意平日里極少露面,今日是跟著她父親來旁聽的。
她緩緩站起身,手里拿著一本泛黃的古籍,還有幾張寫滿了字的草稿紙。
“沈姑娘,你莫要被這小子騙了。”劉文舉見是沈知意,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他這滿篇的鬼畫符,哪里有半點算學的樣子?”
沈知意沒有理會劉文舉,而是徑直走到前排,將手中的草稿紙遞給了戶部的幾位主事。
“各位大人請看,這是小女方才用九章算術中的盈不足術,結合方程術反向推演的結果。”
幾位主事接過草稿紙,低頭細看。
這一看,他們的臉色變了。
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傳統的推演過程,一步一步嚴絲合縫,而最終得出的那個數字,竟然與宋安宇黑板上的數字分毫不差!
“這……”一位主事震驚的抬起頭,他看看紙,又看看黑板,“竟然真的對了?”
沈知意轉過身,看向劉文舉,語氣平靜道:“劉師兄,你方才說五萬兩是慣例,那是算的粗賬,但這道題里,有一個隱蔽的條件,便是枯水期的運費折損。
宋公子用的那些奇怪符號我雖然不全認得,但在第三行那個位置,他引入了一個變量,恰好能抵消了這運費的虛高,所以三萬四千兩,是最精準的實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