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空氣凝固了。
林見鹿盯著那張燒毀的臉,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七年了。七年前那個雨夜,十七歲的凌霄背著小包袱站在義仁堂門口,回頭對她笑了笑,說“小鹿,等師兄回來給你帶江南的桂花糕”。然后就消失在雨幕里,再沒音訊。
她等過。第一年,她每天都去門口張望。第二年,她開始學著他留下的醫書,在書頁空白處寫“師兄何時歸”。第三年,父親說“別等了,江湖人漂泊不定,許是有了別的去處”。她不信,但還是漸漸不再提了。
現在,他就在眼前。臉毀了,聲音啞了,渾身透著生人勿近的寒氣。只有那雙眼睛,還和記憶里一樣,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
“師兄……”她又喊了一聲,聲音發顫,“你去哪兒了?為什么……”
“別問。”凌霄打斷她,重新拉上面巾,只露出那雙眼睛,“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鐵鷹衛沒走遠,他們在山下設了卡,天亮前會搜上來。”
他蹲下身,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藥粉,撒在洞口兵卒的血泊上。藥粉遇血即化,發出滋滋輕響,冒出白煙。很快,血跡連同那兵卒的尸體一起,迅速腐蝕、消融,最后只剩下一灘黃水,滲進泥土里。
化尸散。江湖禁藥。
林見鹿瞳孔一縮:“你――”
“閉嘴。”凌霄頭也不抬,處理完痕跡,站起身看她,“還能走嗎?”
她搖頭,又點頭:“能。”
“逞強。”凌霄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撕開她肋下浸血的布條。傷口外翻,皮肉泛白,邊緣已經有些發炎的紅腫。他眉頭皺得更緊,從懷里又掏出個扁平的鐵盒,打開,里面是墨綠色的藥膏。
“忍著。”他挖出一大塊,按在傷口上。
藥膏冰涼刺骨,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皮肉。林見鹿悶哼一聲,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但幾息之后,那股冰涼轉為溫熱,傷口的灼痛奇跡般緩解了大半。
“這是……”
“蛇銜草配的傷藥,三天能收口。”凌霄重新給她包扎,手法嫻熟得像做過千百遍,“臉上的毒瘡,你自己弄的?”
林見鹿點頭。
“為了偽裝?”凌霄冷笑,“蠢。醉仙桃混青瑯\,毒性入腦,輕則癡傻,重則喪命。你爹沒教過你?”
“教過。”林見鹿垂下眼,“但當時沒別的法子。”
凌霄動作一頓,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他包扎完,從腰間解下水囊遞給她:“喝點。”
林見鹿接過,小口喝著。水是山泉水,清甜,帶著竹葉的淡香。她喝了半袋,才覺出渴來,仰頭又灌了幾口。
“慢點。”凌霄拿回水囊,“你失血太多,喝急了傷胃。”
林見鹿喘了口氣,靠在山壁上,看著他:“師兄,滅門夜……你在梁上?”
“在。”
“為什么不早現身?為什么不救爹娘和阿弟?”她聲音發顫。
凌霄沉默了很久。山洞里只有兩人的呼吸聲,還有遠處隱約的鳥鳴。晨光從藤蔓縫隙漏進來,在他面巾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救不了。”他終于開口,聲音嘶啞,“我到的時候,已經晚了。正廳里全是尸體,陳伯還剩最后一口氣。他看見我,用眼神示意我去找你――你躺在尸堆邊上,裝死裝得挺像。”
“然后呢?”
“然后刑部的人就沖進來了。我只能上梁。”凌霄抬眼,目光銳利,“你懷里那塊虎符,是陳伯臨死前塞給你的吧?”
林見鹿心頭一跳,手下意識按住懷中:“你怎么知道?”
“因為那虎符,本來是我給他的。”凌霄一字一句道。
山洞里死一般寂靜。
林見鹿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你說什么?”
“那半塊虎符,是我三個月前從晉王府偷出來的。”凌霄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本來想交給師父,讓他想辦法呈給皇上。但師父說,這東西燙手,不能留。他讓我交給陳伯,讓陳伯找機會送去北境,交給鎮國公舊部。”
“可陳伯……”
“他還沒來得及送,就出事了。”凌霄眼神暗了暗,“滅門那晚,我本來要去接應他,把虎符取回來。但我到的時候,他已經……”
他沒說下去。但林見鹿懂了。陳伯臨死前還緊緊攥著她的銀針,是因為知道她活著,想把虎符和線索一起交給她。
“虎符到底有什么用?”她問。
“調兵。”凌霄吐出兩個字,“驍騎營甲字第三部的兵符,能調動京城外駐扎的三千精銳。這虎符本來該在兵部存檔,但三年前,晉王以‘演練’為由借出,就再沒還回去。”
“晉王私調禁軍?”
“不止。”凌霄冷笑,“他借虎符,是為了在京城外設一個秘密練兵場。練的不是普通兵,是‘藥人’。”
藥人。林見鹿想起沈青崖說的,西南礦山那些被醉仙桃和青瑯\毒害的礦工。
“他用醉仙桃和青瑯\控制人?”
“控制,也改造。”凌霄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幾片干枯的花瓣,和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醉仙桃致幻,青瑯\催發心脈,兩者合用,能讓人力大無窮,不知疼痛,只聽施藥者號令。晉王和杏林盟合作,用這法子煉了三百‘藥人’,藏在南郊的山里。”
林見鹿盯著那些花瓣和粉末,后背發涼:“我爹知道?”
“知道。”凌霄點頭,“三個月前,晉王側妃‘病重’,請師父去診脈。師父在晉王府暖房外,無意中撞見他們在試驗新藥――用活人。他當場就要揭發,但被晉王扣下了。晉王威脅他,若敢聲張,就滅義仁堂滿門。”
“所以爹才閉口不談……”
“不止。”凌霄看著她,“師父留了后手。他把晉王煉藥的事,寫成了密折,連同虎符一起,想通過陳伯送出去。但密折被晉王的人截了,只有虎符被陳伯藏了起來。”
林見鹿腦中閃過無數碎片,漸漸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晉王私煉藥人,父親發現后想揭發,卻被威脅。父親留了后手,但被晉王察覺,于是滅口。刑部、鐵鷹衛、杏林盟……全都牽涉其中。
“可鐵鷹衛為什么也摻和進來?”她問,“裴將軍是兵部的人,他若是晉王一伙的,昨晚在義仁堂就該殺了我,為何要封鎖現場,還跟刑部對峙?”
凌霄沉默了片刻:“裴明瑯……他不是晉王的人。”
“你認識他?”
“打過交道。”凌霄語氣復雜,“他是已故鎮國公的義子,十年前鎮國公滿門抄斬,只有他因為在外歷練逃過一劫。后來他投軍,靠戰功爬到鐵鷹衛統領的位置。這個人……很復雜。他查義仁堂的案子,未必是為了幫晉王,或許有別的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凌霄搖頭,“但昨晚他出現在義仁堂,又封鎖現場,至少說明一點――他不想讓刑部單獨處理這個案子。他在拖延時間,或者說,在等什么人。”
“等誰?”
凌霄沒回答,而是反問:“陳伯臨死前,除了虎符,還給了你什么?”
林見鹿一愣,從懷中摸出那枚銀針:“這個。針尖有毒,是醉仙桃混青瑯\。我用它刺中了刑部一個人。”
“針給我。”凌霄伸手。
林見鹿遞過去。凌霄接過,對著光仔細看針尖凝固的黑血,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他喃喃道。
“什么不對?”
“這毒里,除了醉仙桃和青瑯\,還有一味東西。”凌霄抬眼,目光銳利,“是‘蝕骨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