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十五還活著!那就是二十天前。
周木喜極而泣,抓著乞丐的手不放:“謝謝……謝謝……”
乞丐卻搖頭,眼里涌出更多的淚水。他繼續寫:
“但、下、次、不、知、能、否、活”
下次,不知能否活。藥人的試驗,死亡率極高。能活過三個月的,百不存一。
“我要去救她。”周木咬牙,“明天晚上,西三倉,我要去。”
“我也去。”林見鹿道。
“你傷成這樣……”周木看向她肋下滲血的布條。
“死不了。”林見鹿咬牙,“而且,我需要親眼看看,他們到底在做什么。老秦頭,”她轉向乞丐,“明天晚上,你能帶我們去西三倉嗎?”
乞丐猶豫了很久,才緩緩點頭。他寫道:
“但、危、險、我、只、帶、路”
“足夠了。”林見鹿道。
乞丐又寫:
“先、離、開、這、里、他、們、每、晚、來、查”
“每晚都來?”
乞丐點頭,指向骨堆旁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林見鹿湊過去看,發現那里有個小洞,僅容一人爬過。洞里隱約有風吹來,帶著新鮮空氣。
“這是……出口?”她問。
乞丐點頭,寫道:
“通、染、坊、后、院、安、全”
染坊后院,就是他們之前爬墻進來的那個院子。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走。”林見鹿當機立斷。
乞丐率先爬進小洞。他的動作很熟練,顯然經常爬。接著是周木、陳大牛、李鐵柱、秀娘和孩子們,林見鹿最后。
洞很短,爬了十幾步就出了地道,果然到了染坊的廢院子。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院子里靜悄悄的,和之前離開時一樣。
乞丐爬出來后,癱坐在地上喘息。他的斷腿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但他一聲不吭,只咬著牙忍著。
林見鹿從懷里掏出金瘡藥,蹲下身給他處理傷口。乞丐看著她,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他忽然伸手,抓住林見鹿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怎么了?”林見鹿問。
乞丐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忽然松開手,用炭筆在地上快速寫道:
“你、像、一、個、人”
“像誰?”
乞丐寫道:
“林、太、醫”
林見鹿心頭一震:“你認識我爹?”
乞丐點頭,眼里涌出淚水。他繼續寫:
“三、月、前、他、救、過、我、的、命”
三個月前,正是瘟疫巷爆發的時間。父親來南埠城出診,救過這個乞丐。
“我爹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林見鹿聲音發顫。
乞丐點頭,寫道:
“他、說、晉、王、要、造、大、孽、讓、我、藏、好、等、人、來”
“等誰?”
乞丐寫道:
“等、帶、虎、符、的、人”
林見鹿渾身一顫,手下意識按住懷中。虎符,父親讓老秦頭等帶虎符的人。難道父親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早就安排了后手?
“虎符……我帶了。”她低聲道。
乞丐的眼睛瞬間亮了。他掙扎著要跪下,被林見鹿扶住。他抓著她的手,寫道:
“林、太、醫、留、了、東、西、給、你”
“什么東西?在哪兒?”
乞丐指向染坊后院角落的一口枯井:
“井、底、磚、下、鐵、盒”
林見鹿和周木對視一眼,立刻沖向枯井。井很深,但沒水。周木找了根繩子,系在腰間,讓陳大牛和李鐵柱拉著,自己下去。片刻后,他在井底喊道:“找到了!”
繩子被拉上來,周木懷里抱著個生銹的鐵盒。盒子不大,一尺見方,鎖已經銹死了。林見鹿用銀針撬開鎖,打開盒蓋。
里面是幾本冊子,還有一封信。
信是父親的字跡,寫給她的:
“鹿兒,若你看到此信,說明為父已遭不測。不必悲傷,醫者救人,亦要有赴死的覺悟。盒中冊子,是為父這些年收集的晉王罪證。其中有他私煉藥人、試驗瘟神散、勾結漕幫走私、私開銀礦等十七條大罪。每一條,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但晉王勢大,朝中黨羽眾多,此證據不可輕易示人。你需尋可靠之人,最好是軍中將領,有兵權在手,方能扳倒他。虎符可調動驍騎營,但需找到另半塊,合二為一,方能生效。另半塊在……”
信到這里斷了。下一頁被撕掉了,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匆忙間撕的。
林見鹿翻看冊子。果然是詳細的賬目、名單、地圖,甚至還有幾份晉王與朝臣往來的密信抄本。每一條證據都觸目驚心,如果公布出去,足以掀起朝堂巨震。
但最重要的信息――另半塊虎符在哪里――卻被撕掉了。
父親臨死前,到底遭遇了什么?他為什么要把這頁撕掉?是怕落入敵手,還是……
“姑娘,”周木低聲道,“現在怎么辦?”
林見鹿合上冊子,深吸一口氣:“明天晚上,西三倉。我們要救出被抓的人,還要找到那艘黑帆白骨旗的貨船。只有找到船,才能找到晉王煉藥的地方,拿到更多證據。”
“可我們只有這幾個人……”陳大牛看著地上一群老弱病殘,聲音發虛。
“不止我們。”林見鹿看向周木,“阿青還在碼頭,他是扛活的,對碼頭熟。還有……”
她看向乞丐老秦頭:“老伯,碼頭像你一樣,被黑蝎幫害過的人,還有多少?”
老秦頭想了想,寫道:
“很、多、但、怕、死、不、敢、反”
“如果給他們報仇的機會呢?”林見鹿道,“如果告訴他們,他們的親人、朋友,不是失蹤了,是被抓去煉成藥人,生不如死。如果他們知道,明天晚上又有一批人要被抓走,里面可能有他們的親人。你說,他們會怎么選?”
老秦頭沉默了很久,緩緩寫道:
“會、拼、命”
“那就夠了。”林見鹿站起身,看著月光下這群傷痕累累的人,“我們不是去送死,是去救人,也是為自己討個公道。黑蝎幫是惡,晉王是更大的惡。但惡再大,也怕不要命的人。”
她看向周木:“去找阿青,把碼頭受害的人都聯絡起來。告訴他們,明晚子時,西三倉,救親人,報仇。”
周木用力點頭:“好!”
她又看向陳大牛:“大牛,你帶著丫丫、小栓子、秀娘和孩子,還有老秦頭,找個安全的地方藏好。等我們消息。”
“不,我也要去!”陳大牛挺起胸膛,“我爹是木匠,我跟我爹學過做機關,能幫上忙!”
“你還小――”
“我不小了!”少年眼里閃著倔強的光,“我爹娘都死在瘟疫巷,我要給他們報仇!”
林見鹿看著這個才十二三歲的孩子,心頭一酸。但最終,她點了點頭:“好。但你得聽指揮,不能沖動。”
“嗯!”
最后,她看向斷腿的李鐵柱:“李大哥,你……”
“我腿斷了,但手還能動。”李鐵柱咬牙道,“給我把刀,我爬也能爬過去。”
林見鹿沒再勸。她知道,這些人心里都憋著一團火,不讓他們去,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好。”她將鐵盒重新鎖好,交給秀娘,“這個你保管好。如果我們回不來,你就帶著孩子,還有這些證據,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等風聲過了,想辦法送去京城,交給……”
她頓了頓。交給誰?朝中誰可信?裴明瑯?那個鐵鷹衛的統領,是敵是友還分不清。
“交給一個叫裴明瑯的將軍。”她最終道,“如果他也靠不住,就毀了。絕不能讓證據落到晉王手里。”
秀娘抱著鐵盒,用力點頭:“姑娘,你們一定要活著回來。”
“嗯。”
月光下,這群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的人,互相攙扶著站起身。他們眼里有恐懼,有絕望,但也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在燃燒。
那是被逼到絕境的人,最后的反撲。
老秦頭坐在地上,看著他們,忽然用炭筆在地上寫了最后一行字:
“明、晚、子、時、我、在、西、三、倉、等、你、們”
寫完,他抬起頭,殘缺的臉上露出一個扭曲的、近乎微笑的表情。
那是一個啞巴,用盡全身力氣做出的承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