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義仁堂到黑風谷,平時要走兩天。林見鹿和老秦頭只用了不到一天。
他們沒走官道,也沒走小路,是踩著父親地圖上標注的那條“密道”走的。說是密道,其實更像是一條被遺忘多年的獸徑――沿著山谷的峭壁,貼著崖縫,有些地方需要手腳并用才能通過,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側身擠過。但這條路上沒有尸傀,沒有蠱蟲,甚至連只鳥都沒有,靜得像墳墓。
“這、條、路、是、玄、機、子、當、年、修、的、逃、生、道”老秦頭用炭筆在一塊較平的石板上寫道,他喘著粗氣,斷腿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在石板上留下暗紅的痕跡,“只、有、他、和、他、最、信、任、的、人、知、道”
最信任的人。父親怎么會知道?難道……父親和玄機子有過交集?
林見鹿想起父親書房里那些關于玄機子的手札,想起父親對長生術、巫蠱術的了解,想起他臨終前那句“玄機子非人,乃百年老怪”。如果只是聽說,不會有那樣的語氣。父親一定見過玄機子,甚至可能……和他打過交道。
“我爹……和玄機子是什么關系?”她問。
老秦頭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寫道:
“你、爹、年、輕、時、游、歷、四、方、在、苗、疆、遇、見、玄、機、子、那、時、玄、機、子、還、沒、瘋、是、個、真、正、的、醫、者、救、死、扶、傷、你、爹、敬、他、為、師、跟、他、學、了、三、年、醫、術、后、來、玄、機、子、開、始、研、究、長、生、術、用、活、人、試、藥、你、爹、勸、他、不、聽、兩、人、反、目、你、爹、離、開、苗、疆、回、京、城、開、了、義、仁、堂、再、沒、提、過、此、事”
原來父親是玄機子的徒弟。難怪他對鎖魂印、噬心蠱、瘟神散如此了解,難怪他能寫出《天乙針訣》這樣的醫典,難怪他知道玄機墓的密道。
“那玄機子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
“長、生、術、逆、天、而、行、需、要、付、出、代、價”老秦頭寫道,“玄、機、子、為、了、長、生、用、自、己、的、徒、弟、試、藥、用、自、己、的、親、人、試、藥、最、后、連、自、己、都、變、成、了、怪、物、他、現、在、不、是、人、是、個、活、了、上、百、年、的、老、僵、尸、靠、吸、食、活、人、精、血、續、命”
活了上百年的老僵尸。難怪父親說“非人”。
“那晉王……”
“晉、王、是、玄、機、子、選、中、的、傀、儡”老秦頭繼續寫,“玄、機、子、需、要、權、勢、和、資、源、來、繼、續、研、究、長、生、晉、王、需、要、長、生、來、坐、穩、皇、位、兩、人、一、拍、即、合、但、玄、機、子、從、沒、信、過、晉、王、他、在、等、長、生、丹、煉、成、就、要、取、晉、王、的、心、頭、血、給、自、己、續、命”
和父親信里說的一樣。玄機子從始至終,都在利用晉王。
“那杏林盟呢?”林見鹿想起那個在江湖上勢力龐大的醫者聯盟,“他們和玄機子、晉王,又是什么關系?”
老秦頭的手頓了頓,炭筆在石板上留下一個深深的點。他抬起頭,獨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光,緩緩寫道:
“杏、林、盟、的、盟、主、姓、劉、叫、劉、守、拙、是、當、朝、太、醫、院、院、判、也、是、玄、機、子、的、徒、弟、你、爹、的、師、兄”
劉守拙。太醫院院判。杏林盟盟主。玄機子的徒弟,父親的師兄。
林見鹿想起在瘟疫巷時,白憐生提過這個人――說他是“晉王的狗,三皇子在杏林盟的代人”。原來他不光是晉王的狗,還是玄機子的徒弟。
“那他知不知道玄機子還活著?”
“知、道、而、且、一、直、在、幫、玄、機、子、做、事”老秦頭寫道,“瘟、疫、巷、的、瘟、神、散、試、驗、就、是、他、主、持、的、鬼、面、號、上、的、藥、人、也、是、他、負、責、煉、制、他、是、玄、機、子、在、朝、中、的、眼、線、也、是、晉、王、和、玄、機、子、之、間、的、聯、絡、人”
難怪。難怪晉王能那么輕易地拿到醉仙桃、青瑯\、腐心草這些禁藥,難怪瘟神散能悄無聲息地在瘟疫巷擴散,難怪那些孩子能被烙上鎖魂印、種下噬心蠱而不被察覺。有太醫院院判、杏林盟盟主在背后撐腰,還有什么做不到的?
“那我們現在……”林見鹿心沉了下去。如果杏林盟是敵人,那他們之前想的,找杏林盟幫忙救孩子們的計劃,就完全行不通了。而且,杏林盟勢力遍布天下,如果他們站在玄機子那邊,那她和陸擎,還有那些孩子,就真的無處可逃了。
“不、一、定”老秦頭搖頭,寫道,“杏、林、盟、不、是、鐵、板、一、塊、劉、守、拙、雖、然、是、盟、主、但、下、面、還、有、三、個、副、盟、主、十、二、個、長、老、其、中、有、些、人、不、知、道、玄、機、子、的、事、也、不、贊、成、用、活、人、試、藥、我、們、可、以、爭、取、這、些、人”
“怎么爭取?”
“用、這、個。”老秦頭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半塊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杏花的形狀,花心一點天然翠綠,像是葉子。玉佩很舊,邊緣有磨損,但質地溫潤,顯然是常被主人摩挲的貼身之物。
“這、是、杏、林、盟、的、信、物、見、佩、如、見、盟、主”老秦頭寫道,“是、你、爹、當、年、離、開、苗、疆、時、玄、機、子、給、他、的、說、是、以、后、遇、到、杏、林、盟、的、人、可、以、拿、出、來、求、助、但、你、爹、從、沒、用、過、他、不、想、和、玄、機、子、再、有、瓜、葛”
父親的信物。林見鹿接過玉佩,握在掌心。玉質溫潤,帶著老秦頭的體溫,也像帶著父親最后的一點庇護。
“用這個,能找到愿意幫我們的人?”
“能、但、要、小、心”老秦頭寫道,“杏、林、盟、里、有、劉、守、拙、的、眼、線、不、能、讓、他、知、道、我、們、的、行、蹤、而、且、這、信、物、只、能、用、一、次、用、過、之、后、就、會、被、收、回、我、們、得、在、關、鍵、時、刻、用”
關鍵的時刻。比如,當他們找到玄機子,需要幫手的時候;或者,當他們拿到玄機子的心頭血,需要有人幫忙煉解藥的時候。
“我明白了。”林見鹿將玉佩小心收好,“我們先去黑風谷,和陸大哥匯合。拿到心頭血后,再找杏林盟的人幫忙煉解藥。”
老秦頭點頭。
兩人不再說話,繼續趕路。密道越走越陡,有些地方幾乎是垂直的崖壁,需要抓著藤蔓才能上去。老秦頭斷了一條腿,爬得很艱難,但他一聲不吭,咬著牙,用那根木棍和僅剩的一條好腿,一點一點往上挪。林見鹿想幫他,但被他推開。
“你、先、走、我、跟、得、上”他寫道。
林見鹿知道,他是怕拖累她。但她沒走,只是放慢速度,跟在他身后,在他快要滑倒時扶一把,在他喘不過氣時停下來等等。兩人就這樣互相攙扶著,在絕壁上緩慢移動。
天快黑時,他們終于爬到了山頂。從這里往下看,能看見整個黑風谷的全貌――那是個巨大的、不規則的深坑,坑里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黑霧,霧中隱約能看見白色的花海,和花海中央那座黑色的石碑。而在石碑旁,有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石屋,屋頂上開著一個天窗,天窗里透出幽綠的光,像鬼眼。
那就是玄機墓。玄機子閉關的地方。
“看、那、兒”老秦頭指著山谷西側的一處緩坡。
林見鹿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緩坡上,有十幾個人影正在和尸傀廝殺。是陸擎他們!他們已經到了,但被尸傀纏住了,脫不了身。
陸擎的彎刀在暮色里閃著寒光,每次揮出,都能砍倒一具尸傀,但更多的尸傀從黑霧里涌出來,源源不斷。陳大牛、石頭、平安、狗蛋圍成一圈,護著中間的阿虎和那幾個手下,但也都掛了彩,渾身是血。而最讓林見鹿心驚的是,在尸傀群中,混著幾個穿著杏林盟服飾的人――白袍,袖口繡著杏花,但眼神空洞,動作僵硬,胸口也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杏林盟的人,也被煉成了活傀。
“劉、守、拙、把、不、聽、話、的、盟、員、都、煉、成、了、活、傀”老秦頭寫道,“他、用、這、些、人、守、護、黑、風、谷、防、止、外、人、進、入”
難怪黑風谷固若金湯。有尸傀,有活傀,還有玄機子本人坐鎮,誰能進得去?
“我們得去幫他們。”林見鹿咬牙,就要往下沖。
“等、等”老秦頭拉住她,指向山谷東側,“看、那、兒”
東側的山坡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另一群人。大約二十來個,都穿著杏林盟的白袍,但眼神清明,動作靈活,正悄無聲息地往山谷里摸。為首的是個老者,白須白發,面容清癯,手里拄著根桃木拐杖,杖頭雕成杏花的形狀,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金光。
“是、杏、林、盟、的、人、但、不、是、劉、守、拙、的、人”老秦頭寫道,“那、個、老、者、是、副、盟、主、孫、思、邈、是、個、真、正、的、醫、者、一、生、救、死、扶、傷、從、不、涉、足、權、力、爭、斗、他、怎、么、會、來、這、兒?”
孫思邈。林見鹿聽過這個名字――杏林盟三位副盟主之一,人稱“藥王”,醫術高超,但性情古怪,常年隱居深山,很少過問盟中事務。他怎么會出現在黑風谷?而且,看起來是來幫陸擎他們的。
只見孫思邈帶著人,悄無聲息地摸到尸傀群后方,從懷里掏出幾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將瓶中的粉末撒向尸傀。粉末是白色的,帶著刺鼻的辛辣味,一沾到尸傀身上,尸傀就像被燙到一樣,發出嘶啞的慘叫,皮膚冒起白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脫落。
是化尸散!而且是特制的,對活傀也有效!
尸傀群瞬間大亂,陸擎他們壓力驟減,趁機反攻。孫思邈又撒了幾把粉末,然后帶著人沖進戰場,和陸擎他們匯合。雙方合兵一處,戰力大增,很快將尸傀群壓制住了。
“我、們、下、去”老秦頭寫道。
兩人不再猶豫,順著山坡往下沖。但剛沖到一半,山谷中央的石屋忽然傳出一聲尖嘯,刺耳得像用鐵片刮玻璃。接著,石屋的天窗轟然炸開,一個黑影從里面沖出來,懸浮在半空中。
是個黑袍老道,臉上戴著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是血紅色的,在暮色里像兩團燃燒的鬼火。他手里握著一根白骨法杖,法杖頂端鑲著一顆人頭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有無數細小的符文在流動,像是活物。
是玄機子。他終于現身了。
“螻蟻,也敢闖我禁地。”玄機子的聲音嘶啞如破鑼,在山谷里回蕩,震得人耳膜生疼,“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做我長生丹的藥引吧。”
他舉起法杖,黑色珠子光芒大盛,山谷里的黑霧瞬間沸騰,化作無數黑色的觸手,鋪天蓋地地朝陸擎、孫思邈他們卷去。觸手所過之處,草木枯萎,石頭崩裂,連空氣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退!”孫思邈大喝,手中桃木拐杖一頓,杖頭的杏花綻放出耀眼的金光,化作一道光罩,將眾人護住。黑色觸手撞在光罩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光罩劇烈搖晃,但勉強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