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礦洞到狼牙部,地圖上只有一百二十里。但這一百二十里,走了整整五天。
不是路難走,是追殺的人太多。從離開礦洞的第一天起,追兵就沒斷過。第一天遇上了三波,都是黑蝎幫的余孽,人不多,但不要命,像瘋狗一樣撲上來,死了就自爆,尸體里炸出毒煙,沾上就爛。第二天遇上了兩波,是杏林盟的活傀,刀槍不入,非得用還魂草汁液混了銀針射中胸口刺青的眼睛,才能制服。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追兵越來越多,花樣也越來越多――有毒箭,有陷阱,有迷煙,甚至有一次,差點被引到流沙坑里。
“晉王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第五天夜里,眾人躲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趙老三一邊包扎手臂上的箭傷,一邊咬牙道,“連漠北的馬賊都雇來了,真是舍得下本錢。”
“不是舍得下本錢,是狗急跳墻。”老邢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火光在他滿是刀疤的臉上跳躍,將那些縱橫交錯的疤痕照得更加猙獰,“解藥煉成了,趙老四帶著證據去了京城,玄機子死了,劉守拙的藥材被劫了……他再不拼命,就真完了。”
“可我們的人也快拼完了。”秀娘抱著孩子,看向山坳里那些橫七豎八躺著的傷員――三十幾個孩子,加上趙老三的兄弟,還有從礦洞帶出來的幾個藥人,總共五十多人。現在還能站著的,不到二十個,剩下的都掛了彩,有幾個傷重的,已經燒得說胡話了。
“再撐一天,明天就能到狼牙部的地界了。”老邢攤開地圖,指著前方一片模糊的山影,“過了前面那座山,就是狼牙部的牧場。他們的首領叫***,十年前我救過他一命,他欠我一條命。到了那兒,就安全了。”
“可前面那座山……”林見鹿看向地圖上標注的山口,眉頭緊鎖,“只有一條路,叫‘鬼見愁’,兩邊是懸崖,中間是條不到一丈寬的窄道。如果晉王在那兒設伏,我們一個都跑不了。”
“他肯定會設伏。”陸擎的聲音忽然響起,嘶啞,但很清晰。
眾人回頭,只見陸擎從山坳深處走出來,他臉色依然蒼白,左肩的傷雖然好了些,但走路還是一瘸一拐。他是昨天夜里和趙老三分頭行動時遇到的,帶著從云澤逃出來的陳大牛、平安、狗蛋,還有十幾個僥幸活下來的兄弟。雙方匯合,悲喜交加,但沒時間敘舊,立刻一起趕路。
“陸大哥,你的傷……”林見鹿起身扶他。
“死不了。”陸擎擺擺手,走到火堆邊坐下,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這是我的人在鬼見愁探到的――山口兩側的懸崖上,至少埋伏了五十個弓箭手,都是邊軍里的神射手,箭頭上涂了腐心草的毒。窄道中間,埋了火藥,一旦我們進去,就會引爆,把路炸塌,把我們活埋。而窄道出口,守著一百個重甲步兵,是晉王從京城調來的‘鐵衛’,刀槍不入,專門對付騎兵。”
五十個弓箭手,一百個鐵衛,還有火藥。這陣仗,別說他們這幾十個老弱病殘,就是一支正規軍來了,也未必沖得過去。
“那怎么辦?繞路?”趙老三問。
“繞不了。”陸擎搖頭,“鬼見愁是去狼牙部的必經之路,繞路至少得多走三天,而且得穿過一片沼澤,那地方更危險。晉王在那兒也設了埋伏,我派人去看過,沼澤里漂著幾十具尸體,都是中毒死的,水都黑了。”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眾人一時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響,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
“硬闖肯定不行,得用計。”林見鹿盯著地圖,腦子里飛快地轉。硬拼不行,繞路不行,那就只能……“聲東擊西,調虎離山。”
“怎么說?”老邢問。
“我們分三路。”林見鹿指著地圖,“第一路,我和陸大哥、邢前輩,帶著解藥和孩子們,從鬼見愁正面走,吸引注意力。但不去窄道,在窄道口停下,裝作要強攻的樣子。第二路,趙大哥、陳大牛、平安、狗蛋,帶著剩下的人,繞到鬼見愁后面的懸崖,從上面往下攻,解決那些弓箭手。第三路……”她頓了頓,“需要一個人,去引爆窄道里的火藥,但不是炸我們,是炸那些鐵衛。但這個人,很可能回不來。”
“我去。”陸擎、趙老三、陳大牛幾乎同時開口。
“我去。”老邢也站了起來,“我年紀最大,活夠了。而且我對火藥熟,年輕時在軍中干過炮手,知道怎么引爆,怎么躲。”
“不行,您得帶孩子們去狼牙部。”林見鹿拒絕,“邢前輩,您和***熟,到了那兒,需要您交涉。而且,孩子們需要大夫,您是最好的人選。”
“那我去。”陸擎說,“我傷沒好,跟著大部隊也是累贅。不如去干票大的,死也值了。”
“可你的傷――”
“死不了。”陸擎咧嘴笑,笑容慘淡,但眼里有光,“在漠北打仗時,比這重的傷都挨過,不也活下來了。而且,我有經驗,知道怎么躲箭,怎么跑。你們誰都比不上我。”
他說的是實話。眾人沉默,沒人能反駁。
“那……第三路就交給陸大哥。”林見鹿咬牙,“但記住,引爆之后,立刻往懸崖上跑,趙大哥他們會接應你。千萬別硬拼,保命要緊。”
“放心,我惜命得很。”陸擎拍拍胸脯,但動作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計劃定了,立刻行動。眾人分頭準備,檢查武器,分配干糧,喂馬,給傷者換藥。孩子們很安靜,不哭不鬧,大的幫小的綁好鞋帶,小的拉著大的的衣角,一雙雙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像星子,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信任。
天亮時,隊伍出發。林見鹿、陸擎、老邢帶著二十幾個孩子和幾個還能走的傷員,走大路,往鬼見愁去。趙老三、陳大牛、平安、狗蛋帶著剩下的人,繞小路,去懸崖后方。秀娘、丫丫、小栓子留在山坳,照顧那些實在走不動的傷員,等信號。
鬼見愁果然名不虛傳。兩座黑黢黢的山崖像兩扇巨門,夾著一條窄得像刀縫的通道,通道里黑黢黢的,看不見頭,只有風在里面呼嘯,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冤魂在哭嚎。
林見鹿他們走到窄道口,停下。果然,兩側懸崖上立刻露出幾十個人頭,都戴著邊軍的皮帽,手里拿著弓,箭在弦上,閃著幽綠的光――是毒箭。而窄道深處,隱約能看見一片黑壓壓的人影,是鐵衛,全身重甲,只露一雙眼睛,在晨光里像一群沉默的石頭雕像。
“來者何人?”懸崖上有人喊話,聲音嘶啞,帶著漠北口音。
“過路的,去狼牙部探親。”老邢上前,扯著嗓子回話,“行個方便,這些銀子,給兄弟們買酒喝。”他扔出一個小布袋,里面叮當作響,是銀子。
但沒人去撿。懸崖上沉默了片刻,那個聲音又響起:“狼牙部?***那個老東西,什么時候有你們這樣的親戚了?少廢話,留下解藥和孩子,饒你們不死。否則,亂箭射死,一個不留。”
果然,是沖著解藥和孩子來的。
“解藥可以給,但孩子不行。”林見鹿上前,亮出那三個玉瓶,“解藥在這兒,但孩子是我們的人,不能給。你們要是硬搶,我就把解藥砸了,大家誰也別想好過。”
“砸?”那個聲音冷笑,“你砸一個試試。砸了,你們全得死在這兒,連全尸都留不下。”
“那咱們就試試。”林見鹿舉起一個玉瓶,作勢要砸。
“等等!”懸崖上的人急了,“別砸!有話好說!解藥給我們,我們放你們過去,孩子也留著。怎么樣?”
“你先放人,我們給解藥。”
“不可能。你先給解藥,我們放人。”
雙方僵持。但林見鹿知道,這是在拖時間,等趙老三他們動手。她悄悄給陸擎使了個眼色,陸擎會意,慢慢往后退,消失在窄道旁的陰影里。
“這樣,我們各退一步。”老邢又開口,“我們把解藥放在窄道中間,你們派人來拿。拿到解藥,你們撤,我們過。如何?”
“可以。”懸崖上的人同意了。
老邢從林見鹿手里接過一個玉瓶,慢慢走進窄道,在窄道中間停下,將玉瓶放在地上,又慢慢退回。整個過程,懸崖上的弓箭手一直盯著他,箭在弦上,隨時可能射出。
但沒人動。大家都在等,等那個來拿解藥的人。
片刻后,窄道深處走出一個鐵衛,全身重甲,走路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他走到玉瓶前,彎腰,伸手――
就是現在!
懸崖后方忽然傳來一陣喊殺聲,接著是慘叫,是重物墜落的聲音。趙老三他們動手了!懸崖上的弓箭手被偷襲,亂成一團,箭矢亂飛,但大多射偏了。那個鐵衛也被驚動,直起身,看向懸崖。
而就在這時,窄道深處傳來一聲震天巨響――
轟!
火藥被引爆了!但不是炸窄道,是炸鐵衛的后方!狹窄的空間里,爆炸的威力被放大數倍,氣浪將幾十個鐵衛掀飛,重重撞在崖壁上,又滾落在地,盔甲變形,人不知死活。而窄道也被炸塌了一截,亂石堵住了去路,也堵住了鐵衛的退路。
“沖!”老邢大吼,率先沖進窄道。林見鹿帶著孩子們緊隨其后,弓箭手想?射箭,但被趙老三他們纏住,無暇他顧。一行人連滾帶爬,沖過窄道,沖出了鬼見愁。
出口外,是一片開闊的草原,晨光灑在草尖上,泛著金色的光。遠處,能看見牛羊,能看見帳篷,能看見炊煙。
是狼牙部!到了!
“陸大哥呢?”林見鹿回頭,看向窄道。濃煙滾滾,亂石堆積,看不見人影。
“他引爆了火藥,應該從懸崖上跑了。”趙老三也從窄道里沖出來,渾身是血,但眼神很亮,“我的人看見他了,他往懸崖上爬,應該沒事。”
“那就好……”林見鹿松了口氣,但心還懸著。直到看見陸擎從懸崖側面連滾帶爬地沖下來,雖然灰頭土臉,身上添了幾道新傷,但還活著,她才徹底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