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陳守義咬牙,撐著墻站起來,但腿在發抖,顯然虛弱至極。
“走!”老張將王疤瘌打暈,和其他衛軍一起,扶著陳守義往外撤。
但已經晚了。剛才的動靜,驚動了地牢里的其他看守。樓梯方向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有人劫獄!”
“快!堵住出口!”
“發信號!通知內院!”
糟了,被發現了。陸擎心頭一沉,但沒慌。他看向老張:“老張,你帶兩個人,扶著陳守義,從原路撤回。我和剩下的人斷后,拖住他們。”
“不行,你傷沒好――”
“這是命令!”陸擎打斷他,眼神凌厲,“帶他走,活著出去,把知道的告訴林見鹿。快!”
老張咬牙,不再多說,和兩個衛軍架起陳守義,往樓梯上沖。陸擎和剩下的三個衛軍,守在樓梯口,面對沖下來的七八個看守。
看守們提著刀,舉著火把,將狹窄的樓梯照得通亮。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臉上有刺青,是踏火麒麟――是晉王的死士,活傀!
“是活傀!小心!”陸擎低喝,揮刀迎上。活傀不怕疼,不怕死,刀砍在身上只崩出火星,而且力大無窮,一刀就將一個衛軍劈飛。陸擎和另外兩個衛軍背靠背,拼命抵擋,但很快都掛了彩。
“陸統領,撐不住了!撤吧!”一個衛軍嘶喊,他胸前中了一刀,深可見骨。
“你們撤,我斷后!”陸擎咬牙,揮刀逼退一個活傀,但左肩的傷口崩裂,血瞬間浸透衣服。他眼前一黑,差點倒下,但硬撐著沒倒,反而撲向那個獨眼活傀,用盡全身力氣,一刀砍向他脖子。
活傀不閃不避,任由刀砍中,但刀只入肉半寸,就被骨頭卡住。獨眼活傀咧嘴笑了,笑容猙獰,反手一刀砍向陸擎的脖子。
完了。陸擎心里一涼,但就在這時,一支箭從樓梯上方射來,正中獨眼活傀的右眼,透腦而出。活傀渾身一顫,眼中綠光熄滅,撲通倒地。
是韓猛!他帶著十幾個衛軍沖了下來,手里拿著弩,見人就射。箭矢如雨,活傀再厲害也擋不住,很快被射倒四五個。剩下的守衛見勢不妙,轉身想逃,但被衛軍追上,亂刀砍死。
“老陸!你沒事吧?”韓猛沖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陸擎。
“沒事……死不了……”陸擎喘著粗氣,看向樓梯上方,“老張他們……”
“出去了,在等我們。快走,晉王府的護衛馬上就來了。”韓猛架起陸擎,帶著衛軍們迅速撤離。一行人沖出地牢,原路返回,從后門溜出晉王府。后門那兩個守衛還在昏睡,劉三也還在桌上趴著,一切如常。
出了后門,眾人不敢停留,在韓猛的帶領下,鉆進小巷,七拐八繞,甩掉了追兵,最后來到一處隱蔽的民居――是韓猛在京城的一個秘密據點,平時用來存放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很安全。
“到了,安全了。”韓猛將陸擎放在榻上,撕開他肩上的衣服,傷口果然崩裂了,血肉模糊。他立刻拿出金瘡藥和布條,熟練地清洗、上藥、包扎。陸擎疼得冷汗直冒,但咬著牙,一聲不吭。
“陳守義呢?”他問。
“在隔壁,老張看著呢。”韓猛說,“但他狀況不好,很虛弱,而且……神志不太清醒,問什么都搖頭,或者不說話。像是被藥傻了。”
“是藥人的后遺癥。玄機子用藥物和蠱蟲控制他們,時間長了,人會失去神智,變成行尸走肉。”陸擎掙扎著坐起,“帶我去見他,我有話要問。”
“可你的傷――”
“死不了。”陸擎堅持。
韓猛無奈,扶著他來到隔壁房間。陳守義坐在榻上,身上蓋著被子,但還在發抖,眼神依然空洞。老張坐在旁邊,正試著喂他喝水,但他不喝,只是搖頭。
“陳守義,看著我。”陸擎走到榻前,蹲下身,直視他的眼睛,“我是陸擎,是你妹妹林見鹿的朋友。她讓我來救你,帶你回去。她知道你在晉王府地牢,知道你是被玄機子抓走的,也知道你是被煉成藥人的。但她不怪你,她只想你活著,回家。”
陳守義眼神有瞬間的波動,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鹿兒……還活著?”他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帶著不確定的顫抖。
“活著,而且很堅強。她煉出了解藥,能救你,也能救所有被瘟神散毒害的人。但她需要你的幫助。”陸擎從懷里掏出凌霄留下的那半塊杏花玉佩,遞給陳守義,“這是凌霄留下的,他臨死前,讓我找到你,說你知道真相。玄機子的真身是誰?晉王背后,還有什么人?”
陳守義盯著玉佩,看了很久,眼神漸漸聚焦,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他顫抖著手,接過玉佩,握在掌心,眼淚忽然涌了出來。
“凌霄……他……他也死了?”
“死了,在漠北,為了送信給我們。”陸擎說,“但他沒白死,他送出的情報,救了我們很多人。現在,輪到你了。告訴我們真相,我們才能為凌霄報仇,為所有枉死的人報仇,也才能救那些還活著的人。”
陳守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里有了光,是清醒的、痛苦的光。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在人心上:
“玄機子的真身……是皇上。”
房間里瞬間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連陸擎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么?”
“是皇上。”陳守義重復,眼淚不停流,“二十年前,皇上重病,太醫束手無策,是玄機子救了他。但玄機子提了個條件――要皇上幫他研究長生術,給他提供資源和保護。皇上答應了,從那以后,玄機子就成了皇上的影子,藏在深宮,用藥物和蠱蟲控制皇上,也通過皇上,控制朝堂。晉王是玄機子選中的傀儡,因為晉王有野心,也容易控制。劉守拙是玄機子的徒弟,負責在杏林盟和太醫院里運作。而我……”他苦笑,“我是玄機子選中的‘藥引’之一,因為我身上有白家和林家的血脈,是煉長生丹的上等材料。但他沒立刻殺我,而是把我關在地牢,每天喂藥,觀察藥性,也通過我,控制林太醫――他怕林太醫不聽話,就用我的命威脅。義仁堂滅門那夜,玄機子親自去了,帶走了我,也帶走了《天乙針訣》真本。他本來想連鹿兒一起帶走,但林太醫拼死阻攔,他才沒得手。后來,他派人追殺鹿兒,也是想抓她回去,繼續煉藥。”
原來如此。玄機子真身是皇上,難怪他能藏在深宮二十年不露痕跡,難怪他能控制朝堂,難怪晉王對他聽計從。這一切的源頭,是二十年前那場病,是皇上對長生的貪念,是玄機子對權力的渴望。
“那皇上現在……”韓猛顫聲問。
“皇上早就被玄機子控制了,現在是具行尸走肉,朝政都是玄機子通過晉王在把持。但玄機子自己也快不行了,他修煉長生術,身體已經半人半尸,需要不斷用藥物和活人精血維持。他急著煉成長生丹,所以才狗急跳墻,抓那么多藥人,用瘟神散控制那么多人。”陳守義看向陸擎,“你們殺了玄機子,是好事,但也是壞事。玄機子一死,控制皇上的蠱蟲會立刻反噬,皇上活不過三天。而且,玄機子死了,晉王沒了約束,會更加瘋狂。他手里還有兵權,還有朝中那些被瘟神散控制的官員,他隨時可能起兵造?反,或者……直接篡位。”
“那怎么辦?”
“用這個。”陳守義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塊巴掌大的鐵牌,上面刻著踏火麒麟,但麒麟的眼睛是兩顆紅色的寶石。鐵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杏林盟盟主令,見此令如見本座。持令者可號令杏林盟上下,違者,盟規處置。”
是杏林盟的盟主令!劉守拙死了,這枚令牌,現在是號令杏林盟的唯一憑證!
“這令牌,是凌霄給我的。他潛入玄字部后,偷偷復制了盟主令的印模,私下鑄了一塊,以防萬一。他死前,托人帶給了我,讓我在關鍵時刻用。”陳守義將令牌遞給陸擎,“杏林盟雖然被劉守拙控制,但里面還有很多正直的醫者,只是敢怒不敢。有了這枚令牌,再加上解藥,就能收服杏林盟,讓他們為我們所用。杏林盟在各地都有分舵,有藥材,有人手,也有情報網。有了他們,我們就能對抗晉王,也能救更多的人。”
陸擎接過令牌,沉甸甸的,像握著一座山。這枚令牌,是希望,也是責任。用它,能號令杏林盟,能救無數人,也能扳倒晉王。但用得不好,也會引來更大的禍患。
“這令牌,怎么用?”他問。
“凌霄說過,令牌需要和杏花玉佩一起用,才能證明是盟主親臨。而且,需要得到至少三位副盟主的認可,才能生效。”陳守義說,“杏林盟有三位副盟主,孫思邈是一個,但他已經死了。另外兩個,一個姓周,叫周文景,在云澤,是林太醫的舊識,可靠。另一個姓趙,叫趙無極,在京郊的‘百草堂’,是個藥商,表面上和晉王走得近,但實際上,是凌霄發展的內線。找到他們,亮出令牌和玉佩,他們就會幫你。”
周文景他們認識,趙無極是生面孔,但既然是凌霄發展的內線,應該可靠。
“好。”陸擎握緊令牌,眼神堅定,“我們這就去找他們。但在那之前,你得先跟我們回皇陵,讓林見鹿給你解毒,調養身體。等你好些了,再和我們一起行動。”
“不,我不能去。”陳守義搖頭,眼神痛苦,“玄機子在我體內下了蠱,是‘子母蠱’。母蠱在玄機子體內,子蠱在我體內。玄機子死了,母蠱死了,子蠱也會死,但死之前,會釋放劇毒,宿主會在三天內痛苦而死。而且,子蠱能感應到母蠱的氣息,也能被持有母蠱氣息的人追蹤。我如果跟你們走,會暴露你們的位置,也會害死你們。”
“可解藥――”
“解藥解不了子母蠱的毒,只能緩解痛苦。”陳守義笑了,笑容慘淡,但很平靜,“我早就該死了,能活到今天,見到你們,知道鹿兒還活著,已經賺了。剩下的路,你們自己走。令牌給你們,杏花玉佩也給你們。用它們,救該救的人,報該報的仇。至于我……”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了,“讓我留在這兒吧。這兒離晉王府近,我能感覺到,晉王很快就會找過來。到時候,我還能替你們……拖一點時間。”
“不行!”陸擎急道,“我們費這么大勁救你出來,不是讓你送死的!一定有辦法,林見鹿醫術高明,她一定能解你的蠱毒!”
“沒用的,子母蠱無解,除非下蠱者本人愿意解。但玄機子死了,沒人能解了。”陳守義握住陸擎的手,用力握了握,“陸兄弟,替我照顧好鹿兒。告訴她,哥哥對不起她,沒能保護好她,也沒能保護好義仁堂。但哥哥不后悔,能當林太醫的義子,能當她的哥哥,這輩子,值了。讓她……好好活下去,別報仇了,太苦了。找個安靜的地方,嫁個好人,生兒育女,平平安安過一輩子。這就夠了。”
說完,他松開手,躺回榻上,閉上眼睛,不再說話。眼淚從眼角滑落,沒入鬢發。
陸擎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他知道,陳守義心意已決,勸不住了。而且,他說得對,子母蠱無解,留下,只會拖累他們,也讓自己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不如留下,做最后一點貢獻。
“韓大哥,”陸擎看向韓猛,聲音嘶啞,“留兩個人在這兒,照顧他,也……送他最后一程。等他……等他走了,好好安葬,別讓人糟踐他的遺體。”
“明白。”韓猛重重點頭,眼眶也紅了。
陸擎最后看了陳守義一眼,轉身,大步走出房間。晨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也照在他手中那枚沉甸甸的杏林盟令上。
令牌冰涼,但心里有火。
陳守義用命換來的令牌,凌霄用命送來的情報,父親用命守護的秘密,林見鹿用命煉出的解藥……所有的犧牲,所有的血,所有的淚,都匯聚在這枚令牌上。
現在,該用它了。
用這枚令牌,號令杏林盟,救該救的人,殺該殺的人,結束這一切。
天,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