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干什么……”她聲音嘶啞,虛弱得像蚊子叫。
“救你?!标懬孢肿煜胄?,但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下次再拿自己的命試藥,我先打斷你的腿?!?
林見鹿看著他,看了很久,眼淚忽然涌了出來。她伸手,摸了摸他嘴角的血,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牙印,眼淚掉得更兇了。
“傻不傻……我會解毒的……”她哭著說,但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會解毒還把自己搞成這樣?”陸擎握住她的手,很用力,“聽著,你義兄找到了,在京城。他中了子母蠱,只剩三天可活,但他讓我們帶話給你――好好活下去,別報仇了,太苦了。找個安靜的地方,嫁個好人,生兒育女,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林見鹿渾身一顫,眼淚止住了,眼神變得空洞。她看著陸擎,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慘淡得像凋零的花:
“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哥哥還是這么天真。從他把我從火場里推出去那一刻起,我這輩子,就和‘平安’兩個字無緣了?!?
陸擎心頭一緊。他知道她說的是義仁堂滅門那夜,陳守義把她藏進地窖,自己引開追兵的事。那件事,她從來沒提過,但他從老秦頭那兒聽說過。原來她一直記得,也一直覺得,是自己欠了陳守義的。
“他不怪你,他只想你活著?!标懬娴吐曊f。
“我知道。”林見鹿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落,“可我不能只活著。我得報仇,得救那些還能救的人,得讓那些該死的人,付出代價。否則,我活著,和死了有什么區別?”
陸擎說不出話。他知道勸不住,就像勸不住陳守義留下等死一樣。這對兄妹,骨子里流著一樣的血――固執,倔強,認準一條道走到黑,死也不回頭。
“玄機子的真身,是皇上。”他換了個話題,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她心上,“我們殺的那個,可能只是個替身,或者,是他用巫術制造的傀儡。真正的玄機子,還藏在宮里,或者,已經換了身份,藏在別處?;噬媳凰刂?,朝政被晉王把持,現在玄機子‘死’了,皇上體內的蠱蟲可能會反噬,晉王也可能狗急跳墻。我們得盡快行動,用杏林盟令,收服杏林盟,用解藥,救該救的人,然后,扳倒晉王,找出玄機子的真身,徹底結束這一切。”
林見鹿睜開眼,眼神恢復了清明,也恢復了那種冰冷的、銳利的光。她坐起身,雖然還很虛弱,但背挺得很直。
“杏林盟令在哪兒?”
“在這兒?!标懬鎻膽牙锾统隽钆?,遞給她。
林見鹿接過,仔細看了看。令牌是玄鐵鑄的,沉甸甸的,正面是踏火麒麟,背面是盟規。她用手指摩挲著令牌邊緣,那里有個不起眼的凹槽,形狀和杏花玉佩的花心一模一樣。她拿出那枚完整的杏花玉佩,將花心對準凹槽,輕輕一按。
咔噠一聲,令牌從中間裂開,露出里面一個小小的夾層。夾層里,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絹紙,紙上用朱砂畫著一幅復雜的地圖,地圖上標注著杏林盟在全國各地的分舵、據點、倉庫,甚至還有幾條隱秘的、連通各處的密道。而在圖紙邊緣,用極小的字寫著:
“見此圖如見本座。持圖者可調動杏林盟一切資源,但需以心魔為誓,不行惡事,不助惡人。違者,心魔反噬,神魂俱滅。――玄機子手書”
是杏林盟的完整網絡圖!有了這個,就能調動杏林盟所有的藥材、人手、情報,甚至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這是比盟主令更重要的東西,是玄機子控制杏林盟的核心。
“玄機子把這圖藏在令牌里,是防著劉守拙反水,也是給自己留條后路。”林見鹿看著地圖,眼神復雜,“他可能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所以把真正的權力,藏在這枚不起眼的令牌里。劉守拙拿著盟主令,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其實只是個傀儡。真正的鑰匙,是這枚杏花玉佩,和能拼齊它的人?!?
“能拼齊它的人……是你爹?”陸擎問。
“嗯。這玉佩是我爹和玄機子師徒關系的信物,玄機子給我爹,是信任,也是牽制。我爹一直沒用,是知道用了就再也脫不了身,也會把我卷進去。但現在……”林見鹿握緊玉佩和地圖,眼神堅定,“不用也不行了。我們沒有選擇,杏林盟也沒有。要么被晉王控制,繼續為惡;要么被我們收服,將功補過,救人贖罪。我想,那些還有良知的杏林盟弟子,會知道怎么選?!?
“可怎么收服?杏林盟遍布全國,分舵眾多,我們一個個去,來不及。而且,晉王肯定也在打杏林盟的主意,他不會讓我們順利接收的?!?
“不用一個個去?!绷忠娐怪赶虻貓D上的幾個標記,“這幾個地方,是杏林盟的區域總舵,控制著周邊幾十個分舵。我們只要拿下這幾個總舵,就能號令整個杏林盟。而離我們最近的,是京城的‘百草堂’,舵主趙無極,是凌霄發展的內線,可靠。我們可以先去那兒,亮出令牌和地圖,取得趙無極的支持,然后通過他,聯系其他總舵。只要有一個總舵響應,其他總舵就會跟風。人心就是這樣,墻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玄機子死了,劉守拙死了,杏林盟現在群龍無首,正是收服的好時機。”
計劃聽起來可行,但陸擎心里還是不踏實。趙無極是凌霄發展的內線,但凌霄死了,趙無極會不會變節?而且,京城是晉王的地盤,百草堂肯定被盯死了,他們一去,就是自投羅網。
“太危險了。你現在這樣子,去不了京城。我去,你留在這兒養傷?!?
“不,我必須去。”林見鹿搖頭,“趙無極認令牌,也認玉佩,但更認人。他沒見過你,不會輕易相信。而且,收服杏林盟,需要醫術和威望,這些,我比你合適。至于危險……”她頓了頓,看向手腕上那個已經開始愈合的牙印,又看向陸擎,“我們經歷的還少嗎?再多一次,也沒什么。”
陸擎看著她,看著她蒼白但堅定的臉,看著她眼中那種近乎執拗的光,知道勸不住。這丫頭,決定了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好,那就一起去。但你要答應我,別再拿自己的命試藥,也別再一個人扛著。有事,我們一起扛?!彼兆∷氖郑苡昧?。
“嗯?!绷忠娐裹c頭,也握緊他的手。
平安和狗蛋在旁邊看著,眼眶都紅了。他們知道,這一去,又是龍潭虎穴,生死未卜。但他們也知道,攔不住,只能跟著,拼了命也要護著姐姐。
韓猛請的大夫沒來,因為根本請不到――晉王封鎖了京城,所有醫館藥鋪都被監視,大夫出城要經過層層盤查,沒人敢來皇陵。但林見鹿也不需要了。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蠱毒被逼出,余毒用解藥壓制,再休息兩天就能恢復。至于心里的傷,那是藥石無醫的,只能靠時間,和仇恨,來慢慢消化。
兩天后,林見鹿能下地走動了。雖然臉色還蒼白,但眼神有神,手上也有力。她重新檢查了丹爐里的解藥,第一批五十瓶已經煉好,第二批正在煉。她將五十瓶解藥分裝好,十瓶留給韓猛,讓他分發給皇陵的衛軍和附近可能中毒的百姓;二十瓶讓平安和狗蛋送去狼牙部,給老邢和孩子們;剩下的二十瓶,她隨身帶著,去京城,用作收服杏林盟的籌碼。
“韓大哥,皇陵就交給你了。丹爐不能停,藥材我會讓趙無極從百草堂調過來。你守好這兒,等我們消息?!迸R行前,林見鹿對韓猛說。
“放心,有我在,晉王的人別想摸進來。”韓猛拍胸脯,但眼里有擔憂,“你們……小心點。趙無極那人,我聽說過,是個藥商,精明得很,不見兔子不撒鷹。你們手里的籌碼,不一定能打動他?!?
“籌碼不夠,就加碼?!绷忠娐箍聪虻貙m深處,那里堆著玄機子留下的手札和藥方,“玄機子畢生研究的長生術、毒術、醫術,都在這里。這些東西,是禍害,也是寶藏。用得好了,能救無數人;用不好,會釀成大禍。趙無極是商人,商人重利,也重長遠。他知道該怎么選。”
韓猛不再多說,只是重重抱了抱陸擎,又拍了拍平安和狗蛋的肩膀:“保重?;钪貋??!?
“嗯。”
四人離開皇陵,騎馬下山,往京城去。這次,他們沒做偽裝,因為偽裝也沒用――晉王肯定已經知道他們在皇陵,也知道他們會去京城。他們要做的,不是躲,是闖,是光明正大地闖進晉王的眼皮子底下,用杏林盟令和解藥,撕開一道口子。
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風很冷,卷著塵土和落葉,打在臉上生疼。但四人騎得很快,馬蹄踏過官道,揚起一路煙塵。
林見鹿騎在馬上,背挺得筆直,手緊緊攥著韁繩,也攥著懷里那枚杏林盟令。令牌很涼,但她的心很熱,熱得像有一團火在燒。
那團火,是仇恨,是希望,是無數冤魂的哭喊,也是無數生者的期盼。
她要帶著這團火,燒進京城,燒進百草堂,燒進杏林盟,也燒進晉王和玄機子最后的堡壘。
心軟過,也塞過。但現在,只剩下硬,和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