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兩人在懸崖頂潛伏下來,等待天黑。漠北的天黑得很快,太陽剛落山,暮色就像濃墨一樣潑下來,將整個鷹愁澗籠罩在黑暗中。營地里亮起了更多的篝火,馬賊們開始換崗、吃飯、喝酒,喧鬧聲在寂靜的峽谷里回蕩,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
亥時三刻,換崗的哨聲響起。巡邏的馬賊和站崗的守衛開始交接,營地里有片刻的混亂和嘈雜。就在這時,林見鹿和巴圖像兩只夜梟,從懸崖上悄無聲息地滑下,落在營地后方的陰影里。
他們貼著帳篷,快速移動,避開篝火的光亮和巡邏的視線,很快摸到了那個黑袍人的帳篷后面。帳篷簾子緊閉著,但里面亮著燈,能看見一個人影映在帳篷壁上,正伏在桌邊寫著什么。
就是現在!林見鹿對巴圖使了個眼色,巴圖會意,抽出匕首,輕輕劃開帳篷后壁的牛皮。牛皮很厚,但巴圖的匕首很鋒利,悄無聲息地割開一道口子。林見鹿從缺口鉆進去,就地一滾,躲在陰影里,迅速觀察帳內情況。
帳篷不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行軍床。桌上堆滿了卷宗、地圖、還有幾個瓶瓶罐罐。黑袍人背對著她,正伏在桌邊,專注地看著一張地圖,手里拿著一支筆,在地圖上勾畫著什么。他似乎完全沒察覺有人進來。
林見鹿屏住呼吸,舉起吹箭,對準黑袍人的后頸。但就在這時,黑袍人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像破風箱:
“林姑娘,你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林見鹿心臟狂跳,但沒動,只是冷冷地盯著他的后背:“你知道我要來?”
“知道。從你們進鬼市,我就知道了。”黑袍人緩緩轉過身,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蒼白的、瘦削的、但眉目清秀的臉。大約三十來歲,五官普通,但眼神很冷,像兩口深井,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廢手賭王的手藝,還是那么好。這張牧羊女的臉,很適合你。但你的眼睛,太亮,太冷,藏不住。”
是“毒秀才”!但他看起來,不像個心狠手辣的軍師,倒像個落魄的書生。
“你是誰?為什么等我?”林見鹿握緊吹箭,隨時準備發射。
“我叫陳硯,是個賬房先生,或者說,曾經是。”黑袍人――陳硯,苦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喉嚨,“但現在,我是個啞巴,被毒啞的啞巴。所以,他們叫我‘毒秀才’。”
賬房先生?啞巴?林見鹿一愣,但警惕不減:“誰毒啞的你?”
“玄機子。”陳硯的聲音更嘶啞了,帶著深深的恨意,“二十年前,我是晉王府的賬房,管著晉王在江南的所有生意和暗賬。我知道的太多――晉王和玄機子的交易,瘟神散的配方和流向,那些‘藥人’的來源和去處,還有……晉王和宮里某位貴人的密信往來。玄機子怕我泄密,就給我下了毒,毒啞了我的嗓子,也在我體內種了蠱,讓我不能說話,也不能寫字。然后,把我扔到漠北,自生自滅。是哈森收留了我,讓我當他的軍師,幫他出謀劃策,也幫他……監視狼牙部。”
原來如此。陳硯不是“提線人”的手下,是玄機子控制的棋子,也是受害者。但他知道晉王和玄機子的秘密,知道瘟神散的內幕,甚至,可能知道那個“宮里貴人”的身份。
“那你為什么等我?為什么幫我?”林見鹿問。
“因為你能救我。”陳硯看著她,眼神里有種近乎瘋狂的渴望,“我查過你,林見鹿。你是林守仁的女兒,你繼承了《天乙針訣》,你煉出了瘟神散的解藥,你也毀了江南的瘟疫源頭。你能解我身上的毒,也能解我體內的蠱。只要你能讓我重新說話,重新寫字,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晉王的罪證,玄機子的秘密,宮里那個貴人的身份,還有……那個藏在所有人背后的‘提線人’的線索。”
原來是為了這個。陳硯想用情報,換自己的聲音和自由。
“我憑什么信你?萬一你是在騙我,等我治好你,你就反咬一口,或者,你說的情報是假的呢?”
“你可以不信,也可以不治。”陳硯苦笑,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封泛黃的信,和一本厚厚的賬冊,“這是晉王和玄機子往來的密信副本,這是我暗中抄錄的、晉王在江南的暗賬明細。這些東西,足夠讓晉王抄家滅族,也足夠證明,我不是在騙你。你可以先看,再決定治不治。但時間不多,哈森很快會回來,他發現我不在,會起疑。而且,狼牙部撐不了多久了,老邢和孩子們,等不起。”
林見鹿接過布包,快速翻了翻。信是密文寫的,但賬冊是清晰的,上面一筆筆記錄著晉王在江南的藥材買賣、銀錢流向、甚至“藥人”的輸送記錄。其中幾筆,明確提到了“龍泉山別院”“瘟神散”“子母蠱”等字眼。是真的。陳硯沒有騙她。
“好,我治你。”她不再猶豫,收起布包,看向陳硯,“但治啞疾和蠱毒,需要時間,也需要安靜。這里不安全,你得跟我們走,去狼牙部。到了那兒,我再給你治。但在這之前,你得幫我們,通過鷹愁澗,進入狼牙部。”
“可以。”陳硯點頭,從桌上拿起一張地圖,指著上面一條隱蔽的標記,“我知道一條密道,是早年狼牙部的先祖挖的,能繞過鷹愁澗的哨卡,直接通到狼牙部內部。但密道入口很隱蔽,在澗底的一個水洞里,只有退潮時才能進去。現在正是退潮的時候,我們可以從那兒走。但密道里可能有機關,也可能有哈森的人守著。而且,我的時間不多,哈森每隔一個時辰,會來我這里匯報一次。如果發現我不在,他會立刻封鎖整個鷹愁澗,我們誰也走不了。”
“那就在他來之前,離開這兒。”林見鹿當機立斷,“巴圖!”
巴圖從帳篷缺口鉆進來,看見陳硯,愣了一下,但沒多問。林見鹿簡單說明了情況,巴圖立刻點頭:“我知道那個水洞,小時候在里面玩過。確實有條密道,但很多年沒人走了,不知道還能不能通。不過,總比硬闖強。走,現在就走。”
三人不再耽擱,陳硯迅速收拾了幾樣重要的東西――地圖、密信、賬冊,還有幾個裝著藥粉的小瓶子。林見鹿則用迷藥放倒了帳篷外的兩個守衛,又將他們拖進帳篷,偽裝成睡覺的樣子。然后,三人悄無聲息地溜出營地,沿著陡峭的小徑,下到澗底。
澗底果然有個水洞,洞口被茂密的水草遮蓋著,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此時正是退潮,洞口露出半人高的空隙,里面黑黢黢的,有股潮濕的霉味。巴圖率先鉆進去,點燃火折子。火光下,能看見洞里很窄,但很深,一條人工開鑿的階梯,向深處延伸。
“就是這兒,跟我來。”巴圖低聲道,率先走下階梯。林見鹿和陳硯緊跟其后。階梯很長,很陡,走了約莫百步,才到底。底下是個寬闊的地下洞穴,洞穴里有條地下河,河水很淺,能涉水而過。對岸,有個石門,門上刻著狼頭的圖案,是狼牙部的標記。
“到了,這就是密道的出口,就在狼牙部據點的后山。”巴圖指著石門,臉上露出喜色,“老邢他們,就在里面。”
他上前,在石門上有節奏地敲了幾下――三長兩短,是暗號。片刻后,石門緩緩滑開,里面露出一個舉著火把、滿臉胡茬、眼神警惕的中年漢子,正是老邢。
“巴圖?你回來了?外面情況怎么樣?”老邢急聲問,但話沒說完,就看見了巴圖身后的林見鹿和陳硯,愣住了,“他們是……”
“老邢,是我。”林見鹿走上前,摘下面具,露出本來的臉。
老邢瞪大了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眼眶瞬間紅了:“林姑娘!真是你!你可算來了!孩子們……孩子們都快撐不住了!”
“別急,慢慢說。”林見鹿扶住他,看向石門后。里面是個巨大的天然洞穴,被改造成了臨時的居所,擠滿了人――有狼牙部的戰士,有老弱婦孺,還有幾十個孩子,正是之前從江南救出來的那些。孩子們都瘦了,臉色蒼白,有些身上還帶著傷,但看見林見鹿,眼睛都亮了,紛紛圍上來:
“姐姐!姐姐回來了!”
“陸大哥呢?平安哥哥和狗蛋哥哥呢?”
“我們好怕……外面好多人,說要殺了我們……”
孩子們七嘴八舌,哭的哭,喊的喊,像一群受驚的小獸。林見鹿心里一酸,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柔聲安慰:“別怕,姐姐來了,就沒事了。陸大哥他們在外面,很快就進來。平安、狗蛋也好好的。現在,告訴姐姐,發生了什么事?為什么會被困在這兒?”
老邢嘆了口氣,領著他們走到洞穴深處的一個火堆旁,示意眾人坐下,這才緩緩開口:
“你們離開后,我們按照計劃,帶著孩子們,躲到了狼牙部。起初還好,***首領很照顧我們,給了我們食物和藥品,孩子們也慢慢恢復。但一個月前,漠北突然起了瘟疫,癥狀和江南的一模一樣。有人散播謠,說瘟疫是我們帶來的,說我們是‘瘟神’,要殺光我們。***首領不信,出面解釋,但其他部落不聽,聯合起來,要狼牙部交出我們。***不肯,他們就圍攻狼牙部。我們打了幾仗,各有死傷,但瘟疫在部落里傳開了,死了不少人。***也染了病,病得很重。最后,我們只能放棄原來的營地,退到這個先祖挖的密洞里,死守。但糧食和藥品快耗盡了,外面又被哈森的人堵著,出不去。再這樣下去,我們撐不了幾天了。”
果然,和三皇子、晉王、“提線人”脫不了干系。他們不僅要在江南制造瘟疫,還要在漠北點燃火種,嫁禍給狼牙部,借刀殺人,一舉兩得。
“***首領在哪兒?帶我去看看。”林見鹿站起身。
老邢領著她來到洞穴最里面的一處隔間。隔間里躺著個老人,正是狼牙部首領***。他臉色發青,嘴唇發紫,胸口劇烈起伏,每呼吸一次,就咳一聲,咳出來的痰帶著血絲,是黑色的。癥狀和江南的瘟疫一模一樣,但更重,顯然拖了很久了。
林見鹿上前搭脈,脈象極亂,氣血逆行,心脈微弱,而且,脈里有一股熟悉的、陰寒的蠱毒之氣。是子母連心蠱的子蠱!***也中了蠱!
“他中的是蠱,不是普通的瘟疫。”她沉聲道,看向陳硯,“陳先生,你懂蠱,能看出這是什么蠱嗎?”
陳硯上前,看了看***的癥狀,又用銀針刺破他的指尖,取了一滴血,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一變:“是‘子母連心蠱’的子蠱,而且是加強版的。下蠱的人,用了一種特殊的藥引,讓子蠱的毒性更強,傳播更快。而且,這種子蠱,能通過飛沫和接觸傳播,所以才造成了瘟疫的假象。但真正的源頭,不是***,是下蠱的人。他就在附近,用母蠱控制著子蠱,也控制著瘟疫的蔓延。”
“能解嗎?”
“能,但需要母蠱,或者,用還魂草汁液混合下蠱者的心頭血,才能徹底根除。”陳硯看向林見鹿,“你的血里有還魂草的藥性,能暫時壓制子蠱,但治標不治本。要想徹底解決,必須找到下蠱的人,拿到他的心頭血,或者……殺了他,讓母蠱死亡,子蠱也會跟著死。但下蠱的人,很可能就是哈森身邊的那個‘毒秀才’,或者,是他背后的人。我們現在自身難保,怎么找?”
“哈森身邊的‘毒秀才’,就在這兒。”林見鹿指向陳硯。
老邢和周圍的狼牙部戰士都愣住了,隨即眼神變得警惕,手按在了刀柄上。陳硯苦笑,舉起雙手:“別緊張,我是被逼的。玄機子毒啞了我,給我下了蠱,逼我替他做事。但我受夠了,我想贖罪,也想報仇。林姑娘答應治我,我答應幫她。現在,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老邢看向林見鹿,林見鹿點頭:“他說的都是真的。他知道很多內情,也有用。現在,當務之急是救***首領,也救其他染病的人。我的血能暫時壓制蠱毒,但需要大量的還魂草汁液。我們帶來的藥材里,有還魂草嗎?”
“有,但不多,只夠救幾個人。”老邢從角落里拖出個小箱子,打開,里面是些藥材,還魂草只有一小捆,干枯發黃,藥性已經流失了大半。
“夠了,先救首領和病情最重的幾個。其他人,用普通的解毒藥先頂著。”林見鹿不再多說,立刻動手熬藥。陳硯在旁邊幫忙,他雖被毒啞,但醫術還在,對藥材的處理和配比,比林見鹿還熟。兩人配合,很快熬出了一鍋藥湯。
林見鹿割破手腕,滴了幾滴血進藥湯里。血遇藥湯,立刻變成溫潤的乳白色,散發出清冽的香氣。她將藥湯喂給***,又分給其他幾個病重的戰士。藥效很快,服下后不久,***的呼吸平穩了些,臉色也由青轉白,雖然還是虛弱,但有了生氣。其他幾人也陸續好轉,咳嗽減輕,燒也退了。
“有用!真的有用!”老邢喜極而泣,狼牙部的戰士們也紛紛跪下,向林見鹿磕頭謝恩。
“別謝我,要謝,就謝我爹,謝還魂草,也謝那些為此付出生命的人。”林見鹿扶起他們,眼神凝重,“但這只是權宜之計。蠱毒不除,瘟疫不滅。我們必須盡快找到下蠱的人,拿到他的心頭血,或者,殺了他。而且,哈森的人還在外面,我們得想辦法突圍,離開這里,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從長計議。”
“怎么突圍?外面有三十多個馬賊,還有弩箭和活傀。我們的人,病的病,傷的傷,能打的不到十個。硬沖是送死。”巴圖憂心忡忡。
“不用硬沖,用計。”陳硯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但眼神很亮,“我知道哈森的一個秘密――他每隔三天,會派人去北邊的‘黑風谷’,和一個神秘人接頭,取一批‘藥材’。那些藥材,就是煉制瘟神散和蠱蟲的原料。明天,就是接頭的日子。我們可以冒充接頭的人,混進黑風谷,找到那個神秘人,拿到心頭血,也毀了他們的老巢。而且,哈森會親自帶人去,營地會空虛。那時,你們就可以趁機突圍,離開鷹愁澗,去西北方的‘白狼谷’,那兒是狼牙部最后的退路,易守難攻,而且有水源和草場,能暫時安頓。”
冒充接頭,混進黑風谷,找神秘人,拿心頭血,毀老巢。同時,趁虛突圍,轉移狼牙部。計劃很冒險,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那個神秘人,是什么來頭?”林見鹿問。
“不知道,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他永遠穿著黑袍,戴著青銅面具,說話聲音嘶啞,像破風箱。哈森叫他‘尊使’,對他畢恭畢敬。我懷疑,他就是‘提線人’的手下,甚至是‘提線人’本人。但不管他是誰,他手里肯定有心頭痛血,也有母蠱。只要抓到他,一切問題都能解決。”陳硯頓了頓,看向林見鹿,“但黑風谷是龍潭虎穴,守衛比鷹愁澗還嚴,而且,里面機關重重,毒蟲遍地。進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來。你……敢去嗎?”
敢嗎?林見鹿看向洞穴里那些期待的眼睛,看向病榻上昏迷的***,看向身邊傷痕累累但眼神堅定的陸擎、平安、狗蛋,也看向那個渴望救贖的陳硯。她有什么不敢的?這條命,早就不是她一個人的了。
“敢。”她點頭,眼神冰冷,“但我要你跟我一起去。你對黑風谷熟,也知道接頭的方式和暗號。有你在,成功率更高。但你要記住,如果敢耍花樣,我會讓你比現在痛苦一百倍。”
“放心,我現在只想贖罪,只想報仇。”陳硯苦笑,指了指自己的喉嚨,“而且,我的命,在你手里。你死了,我也活不了。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
“好,那就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和陳硯去黑風谷。陸大哥,你傷沒好,留在洞里,指揮突圍。老邢,巴圖,你們帶著狼牙部的人,等哈森離開后,立刻突圍,去白狼谷。平安,狗蛋,你們跟著陸大哥,保護他,也保護孩子們。我們兵分兩路,在黑風谷和白狼谷之間,保持聯系。一旦得手,立刻匯合,然后……離開漠北,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掀翻那個‘提線人’。”
計劃定了,眾人不再多說,各自準備。林見鹿和陳硯仔細研究了黑風谷的地圖和接頭方式,又準備了偽裝和武器。陸擎和老邢、巴圖,則制定了詳細的突圍路線和應急預案。平安和狗蛋幫著照顧傷員,分發藥品和干糧。
夜深了,洞穴里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火堆噼啪作響,和傷員偶爾的**。林見鹿坐在火堆邊,看著跳動的火焰,心里沉甸甸的。明天,又是一場生死之局。但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