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玉璽的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刀刃和冰冷的針尖上交替前行。
身體的“異變”或者說“融合”，并未帶來力量的恢復(fù)，反而帶來了一種全新的、更加詭異復(fù)雜的痛苦和負(fù)擔(dān)。那感覺，就像有一百個技藝拙劣的鐵匠，用燒紅的、冰冷的、帶著倒刺的、涂著蜜糖和毒液的鑿子，同時在他體內(nèi)最細(xì)微的骨骼、血管、經(jīng)脈、甚至靈魂的皺褶里，胡亂地敲打、鉆探、刮擦、粘合。沒有一處不痛，沒有一處不麻，沒有一處不在發(fā)出即將徹底崩解、卻又被某種蠻橫力量強行粘合的**。
但與此同時，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通透感”，也前所未有地清晰。他能“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介于感知和直覺之間的、更加原始直接的方式――自己體內(nèi)那些狂暴混亂的力量，正被一股微弱但異常執(zhí)拗的、混合了林見鹿心頭血最后一絲生機、和“噬心蠱”殘存蠱力形成的、淡金色的、仿佛有生命的“細(xì)流”，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梳理、包裹、引導(dǎo)向小腹下方某個深不見底的、仿佛剛剛被強行撕開的、冰冷而虛無的“空洞”。那“空洞”像個貪婪的、無底的黑洞，瘋狂地吸收、吞噬著那些混亂的能量，同時也從周圍彌漫的、被“鎮(zhèn)龍釘”擾動的、污染扭曲的地脈氣息中，汲取著某種沉重、古老、充滿了毀滅和新生矛盾意味的力量，來填補、穩(wěn)固自身。
這個過程，無疑在加劇他身體的痛苦和崩潰，但也詭異地維持著一種脆弱的、隨時可能被打破的“平衡”，讓他這具早該化為飛灰的軀殼，得以繼續(xù)存在、行走。而胸口那顆由破碎的“燃魂散”玉瓶碎片、混合了他自身劇毒血液和地脈死氣凝結(jié)而成的、冰冷的“種子”，也像一顆鑲嵌在心臟旁邊的、來自九幽的冰珠，不斷散發(fā)著刺骨的寒意，凍結(jié)著他生機的流逝，卻也凍結(jié)著他殘存的、屬于“人”的溫暖和情感。
他感覺自己越來越不像一個“人”，更像是一件正在被強行“重鑄”的、充滿了矛盾和痛苦的、冰冷而詭異的“器物”。
但他沒時間細(xì)想。腳下的地面，震顫得越來越厲害。隆隆的悶響，從地底深處傳來，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密集。頭頂，不斷有細(xì)小的碎石和灰塵簌簌落下，偶爾有稍大的石塊砸下，在堅硬的黑曜石地面上摔得粉碎。四周的巖壁，開始出現(xiàn)肉眼可見的、蛛網(wǎng)般的裂紋。溶洞上方那些奇形怪狀的鐘乳石，搖搖欲墜，有些已經(jīng)開始斷裂、墜落，發(fā)出轟然巨響。
“鎮(zhèn)龍釘”被撼動的連鎖反應(yīng)，正在加劇。這地底溶洞，乃至整個皇宮地下結(jié)構(gòu)，恐怕都支撐不了多久了。
必須……盡快拿到玉璽，然后……離開這里。
他一步一步，挪向那枚跌落在地的傳國玉璽。玉璽靜靜地躺在那里，通體那層瑩白中透著邪綠的光澤已經(jīng)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種灰敗的、仿佛普通石質(zhì)的光澤，表面那道細(xì)微的裂痕，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但陸擎靠近時，依然能感覺到一種微弱、卻極其頑固的、充滿了無盡怨毒、貪婪和不甘的邪惡氣息，如同毒蛇冰冷的吐信，從那裂痕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提線人”還沒死透。或者說，玉璽中那個存在了數(shù)百年的亡魂，雖然遭受重創(chuàng)，本源幾乎耗盡，但并未徹底消散。它就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挖空了內(nèi)臟、卻依舊憑著最后一點執(zhí)念不肯咽氣的毒蛇，蜷縮在玉璽的最深處，等待著……什么。
陸擎在離玉璽三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他沒有貿(mào)然伸手去拿。廢手賭王說過，對付這種魂器，尤其是受了傷的魂器，最是危險，臨死反撲，往往致命。而且，這玉璽與地脈、與“祭魂壇”邪陣的聯(lián)系，恐怕還未徹底斷絕。
他雙手拄著“鎮(zhèn)岳劍”，勉強支撐著身體，目光警惕地掃視著玉璽周圍，也掃視著整個正在崩塌的溶洞。他必須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既能拿到玉璽，又有機會在徹底坍塌前，找到出路。
出路……在哪里？來時的密道，恐怕已經(jīng)被落石堵死了。而且，那密道是向上通往冷宮，現(xiàn)在整個地下都在震動，向上的路，未必安全。陳妃的地圖……對了，地圖上似乎標(biāo)注了“祭魂壇”附近，還有別的通道，似乎是……通往更深的地下水脈？還是……別的什么地方？
他努力回憶著地圖的細(xì)節(jié)，但腦海中一片混沌，只有劇烈的痛苦和地動山搖的轟鳴。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再次落向祭壇中央那個蓮座血槽。暗紅色的光芒，在剛才的劇烈沖擊和地動干擾下，已經(jīng)變得極其黯淡，幾乎熄滅。但血槽本身，似乎依然在緩緩旋轉(zhuǎn)，底部那些復(fù)雜的紋路，偶爾還有一絲微弱的光芒流轉(zhuǎn)，像是垂死巨獸最后的心跳。
或許……那里，才是關(guān)鍵？陳妃說過，用“地脈之鑰”打開“天門”，但“天門”通向哪里？是“提線人”所謂的“神臨”之處，還是……地脈的某個節(jié)點，或者出口？
就在他凝神思索，警惕觀察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枚看似毫無生氣的玉璽，突然毫無征兆地，再次爆發(fā)出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刺眼的幽綠色光芒！光芒從表面的裂痕中迸射而出，瞬間凝聚成一條細(xì)如發(fā)絲、卻快如閃電的綠線，不是射向陸擎，而是射向了離祭壇不遠(yuǎn)處，一根傾倒的石柱后面，那片被陰影籠罩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什么東西，被玉璽這最后的力量，激活了！
陸擎心頭警鈴大作，想也不想，身體向旁邊竭力一撲！幾乎在他撲倒的同一時間，一道無聲無息、卻帶著刺骨陰寒和甜膩腥氣的灰色“霧氣”，如同擁有生命的觸手，從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橫掃而過！“霧氣”所過之處，堅硬的黑曜石地面，竟然發(fā)出滋滋的聲響，被腐蝕出一片淺淺的、光滑的凹痕！
是毒！而且是極其陰損、能腐蝕金石、蘊含了怨念的奇毒！
陸擎狼狽地滾倒在地，牽動全身傷口，疼得他眼前又是一黑。但他強忍著，迅速翻身，半跪而起，手中“鎮(zhèn)岳劍”橫在身前，警惕地看向“霧氣”襲來的方向。
只見那根傾倒的石柱后面，陰影緩緩蠕動，一個佝僂、瘦小、穿著破爛灰袍的身影，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獸骨拐杖，緩緩走了出來。亂發(fā)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透過發(fā)絲縫隙、閃爍著兩點幽綠鬼火的眼睛，和身上散發(fā)出的、與這溶洞中甜膩腥氣同源、卻又更加純粹、更加古老的腐敗氣息，讓陸擎瞬間認(rèn)出了來人的身份――
是藥王！那個躲在“萬毒窟”里、用毒如神、性格乖戾、最后給了他們“燃魂散”和“噬心蠱”的老怪物！他怎么會在這里？！而且，看他的樣子，顯然不是剛剛趕到，而是……早就藏在這里了？！
“桀桀桀……”藥王發(fā)出嘶啞難聽的笑聲，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小子，命真硬啊。‘噬心蠱’、‘燃魂散’、‘百毒煉心散’，還有這地脈死氣和玉璽邪力的沖擊……這么多好東西伺候著，你居然還沒死透？嘖嘖，你這身子，簡直就是天生的‘萬毒寶鼎’！比老夫當(dāng)年抓的那些‘藥人’，可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一邊說，一邊用那雙幽綠的眼睛，貪婪地上下打量著陸擎，像是在審視一件稀世珍寶，也像是在評估一件即將完成的、完美的“作品”。
“是你……引動了玉璽最后的力量？”陸擎嘶聲問，心中恍然。難怪玉璽會突然有異動，原來是藥王在暗中搞鬼！他早就潛伏在這里，等著坐收漁翁之利！甚至，可能連“提線人”的失敗，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聰明。”藥王嘿嘿笑著，目光轉(zhuǎn)向那枚再次黯淡下去的玉璽，眼中閃過一絲肉痛，但更多的是一種瘋狂的熾熱，“可惜了，這傳國玉璽里的魂力，被你們折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這點殘渣，也就夠引動老夫提前布下的一點小玩意兒。不過，足夠了。”他頓了頓，看向陸擎，眼神變得詭異，“小子，你知道，為什么‘長生丹’也好，‘神臨’儀式也好，都需要純凈的巫神血脈心頭血做藥引嗎？”
陸擎沉默，只是握緊了劍柄。體內(nèi)那詭異的“融合”和痛苦，因為藥王的出現(xiàn)和玉璽的異動，似乎變得更加活躍、更加不穩(wěn)定，像一鍋即將燒沸、卻又被強行蓋住的毒藥。
“因為，巫神血脈，尤其是純凈的、未被污染的巫神血脈，是這世間，最接近‘生命本源’的力量之一。它能‘調(diào)和’、能‘凈化’、能‘承載’幾乎一切性質(zhì)的力量――無論是劇毒、是蠱蟲、是陰邪魂力，還是……地脈龍氣。”藥王慢悠悠地說著，像是在給學(xué)徒上課，但語氣里的狂熱和貪婪，卻讓人不寒而栗，“玄機子那蠢貨，只想著用它來煉丹，追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提線人’那老鬼，也只想著用它來打開‘天門’，接引他那骯臟的殘魂降臨。他們都太膚淺，太浪費了。”
他向前走了兩步，距離陸擎更近了一些，身上的腐敗氣息也更加濃郁：“真正懂得運用這血脈力量的人，比如婉娘，比如……她的女兒，能用它來守護(hù)，來凈化。而更聰明的人……”他指了指自己，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得意，“能用它來做‘引子’，來‘煉制’出這世間，獨一無二的、能同時容納、駕馭、甚至融合多種極端力量的――‘容器’！”
容器？陸擎心頭猛地一沉。藥王口中的“容器”，指的是什么？難道……
“沒錯，就是你，小子。”藥王的笑聲更加刺耳，“從你帶著那女娃子的血，踏入這‘祭魂壇’開始，你就成了老夫計劃中，最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噬心蠱’是老夫給你的，‘百毒煉心散’是老夫配的，這‘祭魂壇’下被‘鎮(zhèn)龍釘’釘住的、污染扭曲卻浩瀚無匹的地脈龍氣，是老夫為你準(zhǔn)備的最好的‘爐火’。而你體內(nèi)那強烈的仇恨、守護(hù)、和不屈的意志，則是讓這‘容器’不至于在煉制過程中徹底崩潰、反而能誕生一絲‘靈性’的，最好的‘薪柴’！”
他越說越興奮，眼中綠光狂閃：“現(xiàn)在，‘三味異材’已在你體內(nèi)初步融合――婉娘女兒心頭血的‘生機之引’，你自身劇毒和意志的‘毀滅之基’，此地污染地脈的‘地脈之源’。雖然過程倉促，環(huán)境惡劣，效果大打折扣，但也勉強算是……‘丹胚’初成了！只要再經(jīng)過最后一道工序――用這‘祭魂壇’核心處、與地脈和玉璽同源而生、能穩(wěn)固魂魄、純化力量的‘鬼面蕈’精華，進(jìn)行最后的‘點化’和‘固形’……嘿嘿，一具能夠行走、思考、戰(zhàn)斗，且不懼絕大多數(shù)毒物、蠱蟲、陰邪之力，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借用、轉(zhuǎn)化地脈之力的‘萬毒之軀’、‘人形寶藥’，就將誕生在老夫手中！這，才是真正的、完美的‘長生’！不，是超越長生的……‘不朽’之基！”
鬼面蕈！原來這就是“三味異材”之外，那最后、也最關(guān)鍵的一味“藥”！是長在這“祭魂壇”核心、與玉璽邪力和污染地脈伴生的、某種能穩(wěn)固魂魄、純化力量的奇異菌類！藥王真正的目標(biāo)，根本不是玉璽，也不是破壞“提線人”的計劃，而是用這一切作為“材料”和“爐火”，來“煉制”陸擎這具特殊的“容器”，來完成他那更加瘋狂、更加駭人聽聞的“不朽”實驗！
而陸擎一路走來，所經(jīng)歷的所有痛苦、戰(zhàn)斗、絕境、乃至陳硯的犧牲，似乎都成了藥王這瘋狂計劃中，早已算計好、或者順勢推動的一環(huán)！他就像一只掉進(jìn)蜘蛛網(wǎng)里的飛蟲，越是掙扎，就被纏繞得越緊，直到成為蜘蛛口中鮮美的獵物！
“瘋子……你才是真正的瘋子……”陸擎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心中充滿了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后知后覺的憤怒。他以為自己是在抗?fàn)幟\，是在為復(fù)仇和守護(hù)而戰(zhàn)，卻沒想到，從頭到尾，都可能只是別人棋盤上，一枚更加好用、也更加悲哀的棋子！
“瘋子？不，是天才！是超越時代的天才！”藥王毫不在意陸擎的辱罵，反而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正在崩塌的溶洞，擁抱他偉大的“作品”，“玄機子算什么？‘提線人’又算什么？他們只想著掠奪，想著占有，想著成神成仙。而老夫，是要創(chuàng)造！創(chuàng)造一種全新的、完美的‘存在’！而你，將是這偉大創(chuàng)造的第一步，也是最完美的一步！你應(yīng)該感到榮幸，小子！你的身體，你的痛苦，你的犧牲，都將因為成為老夫‘杰作’的一部分，而獲得永恒的意義！”
“我榮幸你祖宗！”陸擎怒極，再也無法忍受這赤裸裸的、將他當(dāng)成物品的羞辱和算計！他怒吼一聲，強忍著體內(nèi)那幾乎要將他撕成碎片的詭異痛苦和狂暴力量，雙手再次握緊“鎮(zhèn)岳劍”，將剛剛恢復(fù)的那一絲微弱、卻又異常“通透”的力量，瘋狂灌入劍身，然后，朝著藥王，不管不顧地，一劍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