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山死了。
死得如此突兀,如此徹底,以至于當那具癱軟下去的、還帶著溫熱的身體,連同其衣袍下那迅速蔓延的、帶著甜膩杏仁氣味的黑紫色痕跡,呈現在眾人眼前時,整個聯軍營地核心區域,陷入了比之前目睹“法則對撞”、“瘟珠碎裂”、“玄誠子崩潰”時,更加死寂、也更加驚駭的真空。
沒有臨終遺,沒有痛苦掙扎,甚至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就在陸擎那沉重、緩慢、卻帶著毀滅性壓迫感的腳步,踏過那道仍散發著暗金與灰敗交織的、法則湮滅余韻的恐怖溝壑,踏過滿地狼藉的營盤,踏過那些在瘟疫、潰逃、踩踏和陸擎威壓雙重打擊下,已然徹底失去戰意、如同待宰羔羊般癱軟在地的士兵殘骸,一步一步,朝著那面玄色“萬通商行”大旗,朝著被最后一批死忠護衛拼死護在核心的沈萬山,逼近到不足三十步距離時――
這位曾經富可敵國、算盡人心、甚至能在“地淵之變”后短短三月內,就將觸角深深扎入京城殘骸、與“臨時朝堂”分庭抗禮、更試圖“清洗”靜心庵、奪取“地火余孽”和“純凈巫血”的江南巨賈,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個,也是最決絕、最出人意料的選擇。
他沒有逃跑――在陸擎那鎖定靈魂的淡金色“目光”和恐怖的威壓下,逃跑是奢望。他也沒有求饒――以他的心智,清楚知道此刻任何辭都已蒼白。他甚至沒有嘗試驅動身上可能還藏著的、類似那把奇異折扇的“法寶”――“瘟母珠”的碎裂和玄誠子的崩潰,已經證明,在眼前這尊“怪物”所展現出的、涉及法則層面的詭異力量面前,尋常的“法寶”或“方術”,恐怕已無濟于事。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臉上那慘白、驚駭、怨毒、不甘的復雜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最終化為一種近乎死寂的、漠然的平靜。然后,在周圍最后幾名死忠護衛驚恐、不解、絕望的目光注視下,在陸擎那兩點淡金色火焰微微收縮、似乎也閃過一絲意外的“注視”下,他抬起右手,動作緩慢、卻異常穩定地,從左手拇指上,摘下了一枚通體漆黑、毫不起眼、仿佛是普通墨玉材質的扳指。
他將那枚扳指,放到了唇邊。
沒有吞咽,沒有念咒。只是用牙齒,在那扳指側面,一個極其細微、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仿佛天然紋理般的凸起上,輕輕地,咬了一下。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仿佛某種精密機括被觸發的、金屬與玉石碎裂混合的輕響。
緊接著,沈萬山的身體,猛地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一道無形的、來自九幽的閃電,狠狠劈中!他臉上的平靜瞬間破碎,被一種難以喻的、混合了極致痛苦、解脫、以及一絲詭異的、滿足的表情所取代!眼、耳、口、鼻七竅之中,瞬間涌出大量粘稠的、黑紫色的、散發著濃郁甜膩杏仁氣味的血液!血液滴落在他華貴的錦袍上,錦袍如同被潑上了強酸,瞬間腐蝕、冒煙、碳化!他原本還算飽滿的面容,也在眨眼之間,如同脫水的干尸,迅速干癟、枯萎下去,皮膚緊貼著骨骼,呈現出一種可怖的青黑色!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窒息。從咬碎扳指,到七竅流血,到身體干癟,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當最后一名死死擋在沈萬山身前的黑衣護衛,被陸擎隨手揮出的一道灼熱氣浪震飛,口噴鮮血摔落在數丈之外時,沈萬山那已經化作一具干枯、焦黑、散發著刺鼻毒氣和死寂氣息的、勉強保持著站立姿態的“尸骸”,正好軟軟地、無聲地,向后癱倒,砸在了冰冷、沾滿血污和灰燼的地面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死了。
死得干干凈凈,徹徹底底。連一絲殘魂、一點可供追索的線索,都沒有留下。那扳指中的毒,不僅瞬間焚毀了他的肉體和生機,更似乎帶有某種湮滅魂魄、污穢一切的歹毒特性,讓他這具尸體,都變成了一件充滿危險和詛咒的、不可觸碰的“遺物”。
“咬毒自盡……”陸擎停下了腳步,站在距離沈萬山尸體約十步遠的地方。兩點淡金色的火焰,冰冷地注視著那具迅速失去最后一點溫度、變得如同千年古墓中挖出的、被劇毒浸泡過的干尸般的軀體。體內那奔流的力量,因為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充滿詭異和決絕的死亡,而產生了細微的、警惕的波動。
這不是簡單的自殺。這是一種早有準備、設計精密、確保萬無一失的、滅口式的自我終結。那枚扳指,那其中的毒,絕非臨時起意能夠置備。這更像是沈萬山為自己準備的、最后的、同歸于盡或徹底毀滅的底牌之一。一旦落入絕境,無法逃脫,又不想留下任何可供敵人利用的活口、線索、甚至尸體,便會啟動。
他是不想讓自己落入“敵人”(陸擎)手中,被拷問、被利用?還是……不想讓自己身上可能隱藏的、關于“海外”、“關于更深層陰謀的秘密,有絲毫泄露的風險?亦或者,兩者皆有?
這江南首富,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準備之周全,果然遠超常人。即便是死,也要死得如此“干凈”,如此“徹底”,如此……令人不安。
陸擎的目光,從沈萬山的尸體上移開,掃向周圍。
聯軍營地,此刻已是一片徹底的廢墟和死地。士兵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大多癱軟在地,失魂落魄,對近在咫尺的死亡(陸擎)和瘟疫(仍在蔓延),都已麻木。那幾架投石機和床弩,孤零零地矗立在營地后方,周圍倒伏著操作手的尸體。空氣中,濃郁的血腥、焦臭、硫磺、瘟疫毒氣、以及沈萬山尸體散發出的甜膩杏仁毒味,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末日般的復雜氣息。
玄誠子那崩潰、扭曲的“軀體”,早已在“瘟母珠”碎裂的反噬和陸擎“法則共鳴”的干擾下,化作了一灘不斷蠕動、腐敗、蒸發的、灰黑色的、充滿了疫病孢子和亡魂怨念的膿液,正緩緩滲入焦黑的地面,只留下一小片散發著更加污穢、不祥氣息的、琉璃化的痕跡,以及那顆表面帶著一道暗金裂紋、光芒徹底黯淡、如同頑石般躺在地上的、破碎的“瘟母珠”。
沈萬山帶來的、那些尚未在瘟疫和戰斗中死去的黑衣護衛、江湖高手、以及少數“臨時朝堂”派來的將領、監軍,此刻也大多面如死灰,或跪地乞降,或癱軟等死,或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意志。在親眼目睹了“法則對撞”、“瘟珠碎裂”、“玄誠子崩潰”、“沈萬山詭異自盡”這一連串遠超他們理解范疇、也徹底擊垮了他們心理防線的恐怖景象后,沒有人再敢對眼前這尊通體燃燒、如同從地獄最深處爬出的熔巖巨神,升起絲毫的敵意或反抗之心。
絕對的武力,配合著絕對的詭異和不可理解,帶來的,是絕對的征服與恐懼。
陸擎沉默了片刻。體內那剛剛因為“順應”自身、“理順”力量而獲得的一絲“通透”和“掌控”感,在經歷了沈萬山詭異自盡的沖擊后,似乎又變得有些不穩定。胸口玉璽烙印的冰冷刺痛,并未因沈萬山的死亡而減輕,反而隱隱傳來一絲更加深沉的、仿佛被什么觸動了的、不安的悸動。
沈萬山死了,但事情并未結束。他臨終前那句“海外……”,究竟指向什么?玄誠子口中的“海外奇方”,沈萬山試圖“保護”林見鹿的動機,以及他這明顯早有準備的、歹毒的“滅口”手段……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更深、更廣、也更加危險的、隱藏在“海外”迷霧之后的陰謀或圖謀。
還有“瘟母珠”,玄誠子所代表的、那種“以穢制穢”、“以疫代天”的、邪惡的“道”和勢力。他們與沈萬山是合作?是利用?還是……同屬于某個更龐大的、隱藏在幕后的組織或計劃的一部分?
靜心庵的危機暫時解除了,但真正的威脅,似乎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
他需要信息。需要從這片廢墟中,找到可能存在的線索。也需要盡快處理山上的情況――林見鹿的狀態,靜慧師太他們的安危,以及……這具越來越不穩定、也越來越“需要”戰斗和發泄來“維持”某種平衡的、痛苦的軀殼。
他緩緩地,再次抬起那只“熔巖之手”,卻不是攻擊,而是指向沈萬山那具干癟、焦黑的尸體,以及周圍那些癱軟在地、眼神絕望的俘虜。
“搜。”陸擎那沙礫摩擦、帶著熔巖回響的聲音,在死寂的營地上空響起,清晰、冰冷,不容置疑,“尸體。衣物。隨身之物。營帳。文書。一切可能有價值的東西。仔細。”
聲音不大,卻如同無形的命令,瞬間驚醒了幾個癱軟在地、但神智尚存的原黑衣護衛小頭目,以及那個內傷未愈、但僥幸未死的勁裝武者。他們渾身一顫,驚恐地抬起頭,看向陸擎,又看了看沈萬山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尸體,臉上露出了極度為難和恐懼的神色。
搜沈萬山的尸?那尸體一看就充滿了劇毒和詛咒,碰一下可能就會死!搜營?誰知道這剛剛經歷了瘟疫、法則對撞、主將詭異自盡的營地,還藏著什么未知的危險?
“嗯?”陸擎那兩點淡金色的火焰,微微轉向他們,雖然沒有任何表情,但那無形的、混合了高溫、威壓和毀滅意志的“目光”,卻讓這幾人如墜冰窟,靈魂都仿佛要被凍結、點燃!
“遵……遵命!尊上!”那名勁裝武者最先反應過來,強忍著恐懼和內傷,嘶聲應道,連滾爬起,對著周圍幾個還能動彈的手下喝道,“還……還愣著干什么?!快!按照尊上吩咐!搜!仔細搜!戴……戴上手套!用布裹手!小心……小心毒!”
其他人如夢初醒,也連忙掙扎著爬起,忍著惡心和恐懼,開始小心翼翼地、遠遠地,用刀劍、樹枝、或者撕下的衣襟包裹著手,去翻動沈萬山的尸體,搜查他隨身攜帶的物品,以及周圍幾座明顯屬于沈萬山和高級將領的、尚未完全倒塌的營帳。
陸擎不再看他們,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靜心庵的方向。
山上的情況……不知如何了。他強行壓下立刻返回的沖動。必須先處理完這里的首尾,獲取可能的信息,也……稍微“安撫”一下這具因為連番爆發、對抗、以及沈萬山之死帶來的“觸動”,而再次變得躁動不安、痛苦加劇的軀殼。
他緩緩地,走到那顆躺在地上、表面帶著暗金裂紋、光芒徹底黯淡的“瘟母珠”旁邊。灰白色的珠子,此刻如同最普通的、被煙火熏黑的石子,只有靠近了,才能隱約感覺到其中殘留的、一絲極其微弱、卻也極其頑固、邪惡的、屬于疫病和死亡的陰冷波動。
他沒有去碰它。這東西太過邪異,與玉璽烙印的共鳴(或者說對抗)也讓他心生警惕。但他能“感覺”到,這顆珠子,以及玄誠子崩潰后留下的那灘污穢膿液,其中蘊含的“道”與“理”,與他體內那“新生根基”中的某些部分(比如“毀滅之基”中的戾氣和“地脈之源”中的污染),似乎存在著某種詭異的、危險的“共鳴”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