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門外,庭院的寒意,與靜室內那混合了草藥、微弱生機、死寂、以及陸擎體內不斷波動的毀滅氣息,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陸擎站在門口,沉重的熔巖之軀,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洞。兩點淡金色的火焰,如同兩盞冰冷、燃燒的燈,掃過庭院。
平安和狗蛋,正蹲在庭院角落那口古井邊,用木桶費力地打水。小臉凍得發青,手上也生了凍瘡,但他們沒有抱怨,只是咬著牙,沉默地、機械地重復著打水、抬水的動作,為傷患區送去必需的清水。自從“地淵之變”后,尤其是這三個月來,這兩個原本天真懵懂的孩子,仿佛被強行催熟了,眼中少了孩童的靈動,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疲憊、沉默,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應激般的警惕。
老邢依舊坐在庵堂門檻上,叼著那桿沒有煙絲的旱煙袋,目光有些渙散,時而看向山下那片死寂的焦土和廢墟,時而擔憂地看向靜室的方向。他身上那股老兵特有的、歷經生死后的麻木和堅韌,此刻似乎也被這連綿不斷的災難、死亡,以及陸擎身上那越來越非人的恐怖氣息,磨損得所剩無幾,只剩下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認命的疲憊。
靜慧師太帶著僅存的兩個小尼姑,在傷患區忙碌著。她們的臉上,同樣寫滿了疲憊和悲憫,僧袍上沾著血污和藥漬。空氣中彌漫的草藥味,也無法掩蓋那種生命在痛苦中緩緩流逝的絕望氣息。
那些俘虜――以勁裝武者為首的幾個原沈萬山手下,此刻也畏縮在庭院一角,不敢抬頭,大氣不敢出,如同等待判決的囚徒。他們身上殘留的、屬于沈萬山“萬通商行”的那點“精銳”氣息,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對未來的恐懼。
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沉重的、死寂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崩解的壓抑之下。
唯有陸擎胸口的玉璽烙印,在靜室中接觸了那密封小匣和“海外”信函后,傳來的那一絲冰冷的、不斷加深的悸動,以及腦海中反復回響的“神子”、“靈引”、“覺醒”等字眼,像一把冰冷的鑿子,不斷鑿擊著他那被痛苦和“通透”折磨的神經。
“平安。”陸擎那沙礫摩擦、帶著熔巖回響的聲音,打破了庭院的死寂,清晰、冰冷,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蹲在井邊的平安,渾身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小獸,手中的木桶“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清水灑了一地。他抬起頭,小臉煞白,眼中充滿了驚恐和不解,看向門口那尊燃燒著的、散發著恐怖威壓的熔巖巨神。狗蛋也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往平安身后縮了縮。
老邢、靜慧師太,以及庭院中其他人,也瞬間將目光投向了陸擎,充滿了警惕、擔憂,以及深深的不安。他們不知道陸擎要做什么,但在這尊“怪物”面前,任何不尋常的舉動,都可能意味著危險。
陸擎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只是用那兩點淡金色的火焰,死死地鎖定了平安。同時,將全部的“感知”和“意志”,如同無形的觸手,朝著平安的身體,緩緩地、極其謹慎地探了過去。
他沒有動用體內那狂暴的力量,只是用那淬煉過的、相對“純凈”的、淡金色的核心“意志”,去“感知”平安的身體,他的氣血,他的魂魄,他身上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波動”或“氣息”。
平安被他那冰冷、非人的“目光”和無形“感知”鎖定,嚇得幾乎要哭出來,身體僵硬,一動不敢動,只有那雙因為驚恐而瞪大的眼睛,茫然、無助地看著陸擎。狗蛋更是嚇得渾身發抖,緊緊抓著平安的衣角。
老邢忍不住站了起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看到陸擎那毫無表情(也看不出表情)的熔巖面孔,以及他身上那越來越明顯的不穩定波動,最終只是握緊了拳頭,眼中充滿了掙扎。
靜慧師太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雙手合十,低聲誦念佛號,眼中悲憫更甚。
時間,仿佛再次凝固。
陸擎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平安的身體上,緩慢地、一絲不茍地“掃描”著。
骨骼、肌肉、經脈、氣血……一切正常,就是一個在營養不良、驚嚇過度、疲憊不堪狀態下,勉強維持著基本生機的、普通的、孱弱的孩童身軀。沒有任何“能量”反應,沒有特殊“血脈”波動,魂魄也虛弱、飄忽,與尋常孤兒無異。
難道,自己猜錯了?“神子”不是平安?是狗蛋?還是……另有其人?
陸擎的“意志”,正要轉向狗蛋――
突然!
就在他的“意志”掠過平安脖頸、靠近鎖骨下方、那貼身衣物遮掩的位置時,一股極其微弱、極其隱蔽、冰冷、沉重、仿佛塵封了無數歲月、與大地和某種古老權柄隱隱共鳴的、奇異的波動,驟然傳來!
這波動,極其微弱,若非陸擎此刻的“感知”因為“新生根基”和痛苦折磨而變得異常“通透”和“敏銳”,且胸口的玉璽烙印也在瘋狂地共鳴、警示,他幾乎要將其忽略過去!
是什么東西?藏在平安貼身衣物之下?
陸擎的“意志”,瞬間凝聚,如同最鋒利的錐子,朝著那波動傳來的位置,狠狠地“刺”了過去!不再顧忌是否會驚擾或傷害到平安――與“神子”的秘密、與“海外”的陰謀、與林見鹿可能的一線生機相比,一個孩子的輕微驚嚇或不適,此刻在他心中,無足輕重。
“啊――!”平安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痛苦的尖叫!仿佛有什么冰冷、沉重、充滿威嚴的東西,突然刺入了他的靈魂深處!他小小的身體猛地劇烈顫抖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而下,眼神開始渙散,身體搖搖欲墜!
“平安!”老邢和狗蛋同時驚呼,想要沖過去,卻被陸擎身上那驟然爆發、更加恐怖的威壓和灼熱氣息,死死壓制在原地,動彈不得!
靜慧師太也臉色大變,急聲道:“施主!他還是個孩子!請……”
陸擎置若罔聞。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從那波動源頭“感知”到的、洶涌而來的、破碎的、古老的、充滿血與火的信息洪流之中!
那不是平安的記憶。而是烙印在平安貼身所藏之物上的、屬于某個極其古老、極其尊貴、也極其慘烈的存在的殘留的意志和記憶碎片!
他看到(感知到)――
無邊的宮闕在烈火中燃燒、崩塌!金戈鐵馬,喊殺震天!穿著明黃色龍袍的身影,在血泊中倒下,眼中充滿了不甘和絕望!懷抱嬰孩的宮裝女子,在追兵的刀光中踉蹌奔逃,臉上充滿了決絕的悲愴!一方通體瑩白、雕刻五爪金龍、散發著柔和威嚴光暈的玉璽,在混亂中被奮力擲出,劃過一道凄美的弧線,落入深井或地縫,光芒驟然黯淡……
是前朝!是前朝覆滅時的景象!是皇族的最后時刻!
而這殘留意志的核心,死死地纏繞、保護著的,是平安貼身所藏之物的本體――
一枚通體黝黑、非金非玉、觸手冰涼、約莫拇指指甲蓋大小、雕刻著繁復的、如同盤龍又似古老文字的、奇異的微型――印璽?!或者說,是印璽的一部分?殘片?
這枚微型印璽殘片,與陸擎胸口的半個龍爪玉璽烙印,竟然產生了強烈的、同源的、仿佛出自同一塊材料、同一人之手的共鳴!只是,陸擎胸口的烙印,充滿了邪異、怨念和扭曲的玉璽邪魂氣息,而這枚微型殘片,則更加純粹、古老、沉重,仿佛承載著前朝最后的、未被污染的國運和皇族的不屈意志!
前朝皇族!平安身上,竟然藏著前朝皇族的信物!而且,是與傳國玉璽同源的、可能是皇族貼身傳承的印璽殘片!
難道……平安是前朝皇族的遺孤?!是流落民間的、血脈可能早已稀薄、甚至未被激活的后裔?!
這就是沈萬山和“東溟”口中的“神子”?一個前朝的、血脈可能蘊含某種特殊力量或象征意義的皇族遺孤?!
可是,平安看起來如此普通,身上并無特殊力量波動……除非,他的“血脈”或“身份”,需要特定條件才能“覺醒”,或者,他本身,就是某種特殊儀式或計劃的“關鍵”或“容器”!
難怪沈萬山不惜代價要控制靜心庵!難怪“東溟”會派“瘟使”前來!他們要的,不僅僅是林見鹿這個“純凈靈引”,更是平安這個可能隱藏著“前朝皇族”秘密的“神子”!
“海外”……“東溟”……他們與前朝有何關聯?是想扶持前朝遺孤復國?還是想利用其血脈和象征,達成某種更深層的、更可怕的目的?比如……打開“天門”?接引“凈世之潮”?或者,與那暗藍色的、蘊含星空的奇異晶石有關?
無數的疑問,如同沸騰的巖漿,在陸擎腦海中翻滾、沖撞!胸口的玉璽烙印,因為與平安身上那枚微型印璽殘片的強烈共鳴,而變得滾燙、刺痛,甚至隱隱傳來一種渴望、吞噬的沖動!仿佛那殘片中蘊含的、未被污染的前朝國運和皇族意志,對玉璽烙印中殘存的、扭曲的邪魂力量,有著本能的吸引和補全欲望!
“呃……”平安發出一聲虛弱的**,小小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那枚黝黑的微型印璽殘片,從他微微敞開的衣襟中滑落出來,“叮”的一聲,掉在冰冷、布滿灰塵的地面上。
殘片暴露在空氣中,與陸擎胸口玉璽烙印的共鳴,瞬間加劇!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充滿了歷史滄桑和血火氣息的威壓,以殘片為中心,緩緩地擴散開來!雖然微弱,卻讓庭院中所有人,包括老邢、靜慧師太,甚至那些俘虜,都感到一陣心悸和靈魂的戰栗,仿佛直面著某個逝去的、輝煌而悲慘的時代的余暉!
陸擎死死地盯著地上那枚黝黑的微型印璽殘片,兩點淡金色的火焰,劇烈地跳動著。體內那奔流的力量,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涉及“前朝皇族”和“玉璽同源”的重大發現,而再次變得躁動不安、瀕臨失控。
他緩緩地,彎下腰,伸出那只“熔巖之手”,朝著地上的印璽殘片,抓去。
指尖即將觸及殘片的瞬間――
“住手――!!!”
一聲蒼老、嘶啞、充滿了無盡悲憤和決絕的怒吼,如同受傷的老狼,驟然從庵堂后方、那片被作為儲藏室和避難處的、更加破舊的偏殿方向,炸響!
緊接著,一道佝僂、瘦小、穿著打滿補丁的灰色舊僧袍、手中拄著一根歪扭的棗木拐杖的身影,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以完全不符其老邁外表的、驚人的速度,沖出了偏殿,擋在了癱倒在地的平安身前,也擋在了陸擎與那枚印璽殘片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