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湍急、帶著地底深處特有腥氣和礦物味道的暗河水,將陸擎沖出了至少十里之外。
當他最終從一處隱蔽的、被藤蔓和亂石半掩的山澗出水口掙扎而出,攀上濕滑的巖壁時,天色已經大亮。陰沉的秋日天光,透過厚重的云層和山谷間彌漫的、灰白的晨霧,吝嗇地灑落下來,將周遭濕漉漉的、掛著水珠的巖石、枯木和荒草,染上一層黯淡的、了無生氣的鉛灰色。
陸擎沉重地喘息著(雖然這動作對他而更多是象征性的),體表那暗紅的熔巖色澤,因為長時間的冷水浸泡和力量的劇烈消耗,顯得更加黯淡,裂紋中的光芒微弱到幾乎熄滅。左臂深處傳來的灼痛與冰冷,因為暗河水的刺激和沖刷,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變本加厲,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冰與火的針,在骨髓和血肉的最深處,瘋狂地攢刺、攪拌。胸口的玉璽烙印,更是滾燙得驚人,與左臂那種緊密的、危險的共鳴,幾乎要破體而出,隱隱牽動著周圍空氣中那些稀薄的、混亂的能量,在他身邊形成了一圈極其微弱、但存在的、扭曲的力場漣漪。
他靠在一塊冰冷的巨石上,休息了片刻。用那淬煉過的、淡金色的核心意志,強行地、緩慢地,梳理著體內翻騰的、混亂的力量,壓制著左臂和胸口那躁動的烙印和符文。同時,他檢查了一下懷中的收獲。
那份從“東溟”秘密據點石室中奪來的、材質奇異的卷軸,依舊完好。它被一種奇特的、防水的能量或材質保護著,即使經歷了暗河的浸泡和沖刷,也沒有絲毫損壞。卷軸上那些蝌蚪般的“東溟”文字、那幅簡略卻關鍵的地圖、以及那幾句用古老文字和中原小字標注的、揭示“東溟”核心計劃的只片語,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記憶”中。
“天門碎片,定位門戶。神子之血,喚醒印記。靈引之魂,獻祭開啟。凈世之門,接引吾主。”
這二十四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燙在他的意識深處。
玉璽碎片(天門碎片)、平安(神子之血)、林見鹿(靈引之魂)……“東溟”的目標,前所未有地清晰。他們要利用這三者,在“黑龍吞日”,打開那所謂的“凈世之門”,接引某個未知的、恐怖的“吾主”降臨!
而他從地圖上看到,像昨夜那種“臨時凈化池”或“獻祭點”,在通往“黑龍吞日”的路上,不止一個!這意味著,“東溟”正在瘋狂地積蓄“材料”和“能量”,為那最終的“開啟”做準備。那個“圣主”,甚至可能提前行動!
時間,真的不多了。
陸擎緩緩站直身體。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這里距離“義仁堂”所在的山谷,大約在東南方向,隔著兩道山梁。不算太遠,但山路難行。
他深吸一口氣(雖然并不需要),壓下身體的不適和痛苦,邁開沉重的步伐,向著“家”的方向,堅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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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陸擎那高大、沉默、渾身還滴淌著冷水、散發著混合了河水、血腥、硫磺和一絲淡淡疫病氣息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義仁堂”山莊后方那處隱蔽的、通往后山的小路口時,正在那里?緊張戒備的兩個護衛,差點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刀都差點脫手。
“尊……尊上!”其中一個護衛結結巴巴地喊道,臉上滿是驚駭和如釋重負。
陸擎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腳步不停,徑直穿過后院,走向正堂。
他的歸來,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相對而)的池塘,瞬間在山莊內激起了波瀾。所有人――正在熬藥的靜慧師太、帶著孩童在院中簡陋空地上活動筋骨的慧寂老僧、在圍墻邊檢查防御工事的老邢和秦川、以及那些好奇又畏懼地張望的孩童們――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聚集**到他的身上。
擔憂、疑惑、敬畏、期待……復雜的情緒,在每一張疲憊、驚惶未定的臉上交織。
陸擎沒有理會這些目光。他走進正堂,首先來到東廂房的門口,靜靜地站了片刻。感知到屋內林見鹿那依舊微弱、但似乎因為“參王續命散”殘渣和他昨夜吞噬“圣血”后隱隱渡入的一絲生機余韻,而勉強維持住的平穩氣息,以及平安和狗蛋那雖然疲憊、但相對安穩的呼吸,他心中那冰冷的、沉重的石頭,稍稍落下一絲。
然后,他轉身,目光掃過跟進來的慧寂、老邢、秦川,以及聞訊趕來的靜慧師太。
“所有人,能動的,正堂集合。”他的聲音,因為消耗和冰冷的河水浸泡,顯得更加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片刻之后,“義仁堂”正堂之中,濟濟一堂。
陸擎端坐在主位(一張粗糙的石凳)上。慧寂老僧、靜慧師太、老邢、秦川,以及另外幾名傷勢較輕、表現較為沉穩的護衛,分立兩側。平安也被慧寂牽著,站在一旁,小臉緊繃,眼神中透著超越年齡的凝重。狗蛋和其他孩童,則被安排在稍遠一些的側廂,由兩名婦人照看。
氣氛,肅穆而壓抑。
陸擎沒有任何廢話。他直接從懷中(那熔巖軀干的褶皺處)取出了那份依舊帶著水汽和淡淡腥氣的奇異卷軸,展開,攤在面前一張簡陋的木幾上。
“昨夜,我去了北面山里,‘東溟’的一個據點。”他的聲音平靜地敘述著,將所見所聞――血池、牢籠、被關押的婦孺、即將化為瘟兵的孩童、祭壇、地圖,以及最后那驚險的逃離和摧毀――簡要而清晰地說了一遍。
每說一句,堂中眾人的臉色,就白一分,呼吸,就重一分。尤其是聽到“好苗子”、“瘟神將胚子”、以及那二十四字的核心計劃時,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手腳一片冰涼**。
“也就是說……‘東溟’不僅要抓‘神子’(平安)和‘靈引’(林姑娘),還要用那碎了的玉璽,在‘黑龍吞日’打開一道門,接引……接引某種‘東西’過來?”秦川的聲音干澀,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是。”陸擎點頭,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被暗紅色圈出的“黑龍吞日”標記上,“而且,他們在加快。像昨夜那種據點,不止一個。他們在瘋狂地積蓄‘材料’和‘能量’,為最后的‘開啟’做準備。”**
“那我們……我們該怎么辦?”老邢握緊了拳頭,眼中既有憤怒,也有深深的無力,“就憑我們這些人,這點力量,怎么跟……跟這種瘋子斗?”
這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問。絕望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
陸擎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他們臉上的恐懼、無力、絕望,以及那一絲不甘的掙扎**。
“所以,”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我們不能再只是一支‘隊伍’,一個‘據點’。”**
他抬起手,指了指門外,那塊高懸的“義仁堂”牌匾**。
“從今天起,”陸擎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中每一張臉,冰冷,沉靜,卻蘊含著某種堅定的、不容動搖的力量,“這里,不僅是‘義仁堂’。更是――‘義仁盟’!”
“義仁盟?”眾人一愣**。
“對,盟。”陸擎的聲音,斬釘截鐵,“不是松散的聚集,不是被動的逃亡。而是一個有著共同目標、明確分工、紀律嚴明的――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