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一行人在城中穿行,最后在城西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名為“松鶴”的客棧??蜅2淮螅芮逵?,院子里種著幾棵松樹,頗有幾分雅致。
要了兩間上房,陸擎和沈墨一間,秦川和甲三一間,“無面鬼”則不知隱在了何處。
安頓下來后,陸擎攤開蘇州城的地圖,找到了寒山寺的位置。寒山寺在城西楓橋附近,是蘇州名剎,香火鼎盛,游人眾多。蘇芷蘭將秘匣藏在“楓橋夜泊”碑下,倒是個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的地方――誰會想到,關乎皇位傳承的密詔副本,會藏在一處人來人往的名勝古跡之下?
“寒山寺每日辰時開門,酉時關閉。白天香客眾多,不便動手。最好是夜里去?!鄙蚰钢貓D道,“但夜里寺門關閉,又有僧人值守,想要潛入,也不容易。而且,‘楓橋夜泊’碑是寺中重要景點,白日里都有人看守,夜里恐怕也有僧人會巡邏。”
“無面鬼”的聲音從角落的陰影中傳來:“我可以去探路。摸清僧人的巡邏規律和碑周圍的情況?!?
“不,”陸擎搖頭,“你傷勢未愈,不宜冒險。而且,寒山寺是千年古剎,未必沒有高人坐鎮。打草驚蛇,反而不美?!?
他從懷中取出蘇芷蘭留下的冊子,翻到記載秘匣的那一頁,又仔細看了一遍。
“秘匣藏于蘇州寒山寺,‘楓橋夜泊’碑下。然欲開秘匣,需陰陽雙佩合一,于子夜時分,以陸氏血脈滴于鎖孔,方能開啟?!?
子夜時分,陰陽雙佩合一,陸氏血脈……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
陰陽雙佩,他只有陰佩,陽佩據說已被楊太后焚毀。但蘇芷蘭的記載中特意提到“合一”,難道陽佩還在?或者,另有玄機?
陸氏血脈,他自然是符合條件的。但“滴于鎖孔”,難道開鎖需要他的血?這聽起來有些玄乎。
子夜時分倒是簡單,只要選對日子即可。
“我們需要更詳細的關于‘楓橋夜泊’碑的信息。”陸擎道,“還有寒山寺的歷史、布局,特別是碑附近的地形。沈先生,您在江南故舊多,能否打聽到?”
沈墨點頭:“我在蘇州有位故交,姓文,名正清,曾官至蘇州通判,后因得罪上官,辭官歸隱,在蘇州開了間書院,教書為生。此人學問淵博,尤其對蘇州的歷史典故、風土人情了如指掌。我可以去拜訪他,打聽寒山寺和古碑之事?!?
“會不會有風險?”陸擎問。
“文兄為人正直,與我是莫逆之交,信得過。而且他辭官多年,不問政事,與朝廷各方都無瓜葛。只是打聽些掌故,應該無妨?!鄙蚰?。
“那好,有勞先生。秦川,你陪先生去,務必保證先生安全?!标懬姘才诺?。
“是?!?
“甲三,你去城中打聽消息,重點是晉王府的動靜,還有最近蘇州城有沒有什么異常,比如陌生面孔,或者有沒有人在打聽寒山寺。”陸擎繼續吩咐。
“明白?!?
“至于我……”陸擎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我想親自去寒山寺附近看看。不入寺,只在周圍轉轉,熟悉一下環境?!?
“公子,你的傷……”秦川擔憂道。
“不礙事。赤陽丹還能支撐一段時間。而且只是走走看看,不動手。”陸擎道。
眾人分頭行動。沈墨和秦川前往文正清的書院;甲三混入市井打探消息;陸擎則換了身不起眼的布衣,獨自一人,慢慢踱向城西的寒山寺。
寒山寺位于蘇州城西的楓橋之畔,依山而建,古木參天,鐘聲悠揚。雖然已近傍晚,但寺前依然有不少香客和游人。陸擎混在人群中,遠遠望去,只見寺廟飛檐斗拱,氣勢恢宏。寺前一座石橋,便是著名的楓橋。橋邊立著一塊高大的石碑,上面刻著“楓橋夜泊”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正是唐代詩人張繼那首千古絕句的出處。
陸擎沒有過橋,而是沿著寺外的圍墻慢慢走著,觀察著周圍的地形。寒山寺占地頗廣,背靠小山,面臨運河,只有正門和側門兩個出入口。圍墻高聳,上面還長著青苔,顯然有些年頭了。想要夜里潛入,翻墻是首選,但必須避開巡夜的僧人。
他注意到,寺廟后山有一片竹林,人跡罕至,或許是個不錯的潛入點。但竹林茂密,夜間行走不易,而且不確定里面是否有機關或暗哨。
繞著寺廟走了一圈,陸擎心中大致有了數。正要離開,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喧嘩。
只見幾個穿著錦衣、挎著腰刀的彪形大漢,簇擁著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公子,大搖大擺地走向寒山寺。那年輕公子約莫二十出頭,面色蒼白,眼窩深陷,一副縱欲過度的樣子,走路腳步虛浮,但神情卻囂張無比,沿途行人紛紛避讓。
“讓開讓開!沒看到小王爺駕到嗎?瞎了你們的狗眼!”一個家丁模樣的漢子在前開道,一腳將一個躲閃不及的貨郎踢翻在地,擔子里的貨物灑了一地。
小王爺?陸擎眼神一凝。蘇州是晉王封地,這位“小王爺”,莫非是晉王的兒子?
“喲,這不是晉王府的小王爺趙弘毅嗎?又出來禍害人了?”旁邊一個賣菜的老農低聲啐了一口,敢怒不敢。
“可不是嗎?聽說昨天在‘醉月樓’為了爭一個花魁,把劉員外家的公子腿都打斷了,囂張得很!”
“誰讓人家是晉王世子呢?在蘇州這一畝三分地,他就是土皇帝!”
“唉,好好的江南,都被這幫人糟蹋了……”
周圍的百姓低聲議論,看向那趙弘毅的目光充滿了厭惡和恐懼。
陸擎不動聲色地退到一邊,冷眼旁觀。只見那趙弘毅走到寺門前,也不管什么佛門清凈地,大咧咧地就要往里闖。守門的知客僧連忙上前阻攔,合十行禮:“阿彌陀佛,小王爺請留步。本寺酉時閉門,如今時辰已到,還請小王爺明日再來?!?
“滾開!”趙弘毅眼睛一瞪,一巴掌扇在知客僧臉上,“本小王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一個禿驢也敢攔我?知道我爹是誰嗎?”
知客僧被扇得一個趔趄,臉上頓時出現一個紅紅的掌印,但他依舊擋在門前,不卑不亢:“佛門凈地,自有規矩。便是晉王殿下親至,也需遵守。小王爺請回。”
“嘿!給你臉了是吧?”趙弘毅勃然大怒,一腳踹在知客僧肚子上,將他踹倒在地,“給我打!把這破廟給本小王砸了!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的規矩硬,還是本小王的拳頭硬!”
他身后的那些豪奴如狼似虎地沖了上來,對著知客僧拳打腳踢,還要往寺里沖。
寺內鐘聲急促響起,很快,十幾個手持棍棒的武僧沖了出來,擋在門前,與趙弘毅的家丁對峙。
“放肆!佛門清凈地,豈容爾等撒野!”為首一個中年武僧怒喝,聲如洪鐘。
“喲呵,還有幫手?”趙弘毅不但不怕,反而更興奮了,搓著手,“都給本小王上!打斷他們的狗腿,本小王重重有賞!”
家丁們嚎叫著沖了上去,與武僧們打成一團。這些家丁雖然兇悍,但如何是習武多年的武僧對手?很快就被打得哭爹喊娘,躺倒一片。
趙弘毅臉色鐵青,指著那中年武僧:“好!好得很!你們寒山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連本小王的人都敢打!你們等著,我這就回去調兵,踏平你這破廟!”
“阿彌陀佛?!币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從寺內傳出。只見一個身披大紅袈裟、白眉垂肩的老僧緩步走出,正是寒山寺的方丈,了空大師。
“小王爺息怒?!绷丝辗秸呻p手合十,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佛門清凈,不喜爭斗。今日之事,乃是一場誤會。小王爺的人受傷不輕,老衲略通醫術,愿為他們診治。還請小王爺看在老衲薄面上,就此作罷,如何?”
趙弘毅看著了空方丈,又看了看地上哀嚎的家丁,再看看那些手持棍棒、怒目而視的武僧,知道今天討不了好。他狠狠瞪了了空一眼,丟下一句“你們給本小王等著”,便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圍觀的百姓松了口氣,紛紛散去。了空方丈讓武僧們將受傷的家丁抬進寺中醫治,又安撫了知客僧幾句,這才轉身回寺。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平和無波,仿佛剛才的沖突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鬧劇。
陸擎混在人群中,將這一切看在眼里。他注意到,了空方丈出現時,趙弘毅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不是對佛門的敬畏,而是對這個人本身的忌憚。
這位寒山寺的方丈,恐怕不簡單。
另外,晉王世子如此囂張跋扈,當街毆打僧人,強闖寺廟,可見晉王在江南的勢力何等滔天,對律法、對皇權,都已經沒有多少敬畏之心了。
這樣的對手,更加危險,也更加……容易留下破綻。
陸擎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轉身離開??磥恚K州之行,比他預想的還要“有趣”。
就在陸擎離開后不久,寒山寺后山,那片幽靜的竹林中,一個身穿灰色僧衣、頭戴斗笠的身影緩緩抬起頭,望向陸擎消失的方向,低聲自語:
“終于來了嗎……比預想的,要快一些。只是,身上的傷……可別死得太早啊。”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清癯而平凡的臉,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如同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
如果陸擎在此,一定會驚訝地發現,這位僧人,竟然與他在京城有過一面之緣――正是那個在“回春堂”為他看病、提醒他“小心身邊人”的神秘老僧!
他究竟是誰?為何會出現在寒山寺?又為何會關注陸擎?
灰衣僧人重新戴上斗笠,身影融入竹林深處,消失不見。只留下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隨風飄散:
“亂局將起,誰為棋子,誰為棋手?陸擎啊陸擎,你可別讓老衲失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