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望驛,運河畔一處水陸要沖,雖不如揚州繁華,卻也店鋪鱗次櫛比,商旅云集。碼頭上帆檣如林,岸邊車馬店、客棧、酒肆、貨棧林立,空氣中混合著河水、貨物、汗水和食物的復雜氣味,喧鬧而充滿活力。
漕船在碼頭靠岸時,已是午后。劉大疤瘌如釋重負,巴不得這幾個“瘟神”趕緊下船。陸擎將剩余的銀錢大半給了他,又額外給了些碎銀讓船工們喝酒壓驚,劉大疤瘌這才臉色好看些,殷勤地幫忙搬下簡單的行李――其實也就是幾個不起眼的包袱,里面裝著換洗衣物、干糧、沈墨的藥囊和一些雜物,兵刃則藏在其中。
陸擎四人扮作北上投親的客商,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上了岸。在碼頭,他們果然看到了幾張新貼的海捕文書,上面畫著四幅頭像,雖然畫工粗糙,但眉眼間依稀能看出陸擎、秦川、沈墨的影子,“無面鬼”的畫像則模糊不清。通緝令上寫的罪名是“江洋大盜,殺傷官差,劫掠官銀”,賞銀高達五百兩。
“看來東廠和晉王府是鐵了心要抓我們,連這種罪名都安上了。”秦川壓低聲音,冷笑一聲。劫掠官銀,這罪名一旦坐實,就是十惡不赦的死罪。
“畫像不算太像,但也要小心。”陸擎掃了一眼,便低下頭,混入人群中。他們現在已經換下了“漕鹽會”的靛藍長衫,穿上了普通商販的粗布衣服,臉上也略作了修飾,只要不近距離被仔細端詳,應該能蒙混過去。
他們沒有在碼頭多做停留,直接穿街過巷,來到平望驛較為偏僻的西市。這里相對冷清,店鋪多是些經營舊貨、雜項的小鋪子,來往的多是本地平民和行腳的貨郎。泥鰍在揚州時,曾提過鬼市在平望驛有個聯絡點,是一家不起眼的“陳記雜貨鋪”,掌柜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干瘦老頭,外號“陳老西”。
按照泥鰍給的地址,他們很快找到了“陳記雜貨鋪”。鋪面不大,門臉陳舊,里面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從鍋碗瓢盆到舊衣裳、舊家具,甚至還有一些生了銹的農具,光線昏暗,散發著一股陳腐的氣味。
一個戴著老花鏡、正在修補破陶罐的干瘦老頭抬起頭,瞇著眼睛打量了他們一下,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官話問:“幾位客官,想買點什么?小店貨雜,您慢慢瞧。”
“陳掌柜,泥鰍讓我們來的。”陸擎上前一步,低聲道,同時做了個鬼市內部約定的手勢。
陳老西眼神一閃,放下手中的陶罐,站起身,走到門口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關上店門,插上門栓。店內的光線更暗了。
“幾位里面請。”陳老西的聲音壓得很低,掀開通往后堂的布簾。
后堂比前面稍整潔,但也堆著不少貨物。陳老西請他們坐下,倒了四碗粗茶,這才低聲道:“泥鰍小哥昨天就有信鴿傳來消息,說可能有幾位貴客要來,讓小老兒接應。沒想到來得這么快。幾位……路上不太平吧?”
“遇到點麻煩,已經甩掉了。”陸擎不欲多說,“陳掌柜,我們需要在此暫住兩日,置辦些行頭,換陸路北上。另外,需要打探一下風聲,尤其是關于通緝令,還有……清浦鎮和漕標營的事。”
陳老西點點頭,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通緝令昨天就貼到平望驛了,碼頭和城門口查得嚴,尤其是北上的路口。清浦鎮官倉失火的事,這邊也傳開了,說是意外,但小老兒覺得沒那么簡單。至于漕標營……”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昨天確實有一隊漕標營的人馬路過平望驛,領頭的好像姓趙,是個把總,在驛站歇了半日,補充了糧草就繼續北上了。沒聽說有什么特別。”
姓趙的把總?應該就是那個趙虎。他果然是路過,還是專程“路過”?陸擎心中疑慮更甚。
“陳掌柜,你能安排我們出城嗎?不走官道,走小路。”秦川問道。
陳老西捻著下巴幾根稀疏的胡須,想了想:“出城倒是不難,西市這邊城墻有個豁口,年久失修,晚上看守不嚴,塞點錢就能過去。難的是出城之后。北上官道就那幾條,小路崎嶇難行,而且……不太平。”
“不太平?”
“嗯。”陳老西嘆了口氣,“這兩年北邊不太平,流民多了,山賊草寇也跟著多了。尤其是北邊黑風嶺一帶,聽說鬧得挺兇,有好幾股綹子(土匪),專劫過往的商旅行人。官府剿了幾次,沒剿干凈。幾位要走小路,難免要經過那些地界。”
陸擎和秦川對視一眼。前有追兵,后有堵截,中間還有山賊,這北上之路,真是步步荊棘。
“山賊倒還好應付,小心避開就是。”陸擎道,“麻煩陳掌柜幫我們準備幾匹腳力,一些干糧飲水,再弄幾身適合走山路的衣服。我們明晚動身。”
“行,小老兒這就去準備。”陳老西應下,又道,“幾位就在后院廂房將就兩日,飯菜我會送來。沒事盡量不要到前面去。”
“有勞了。”
陳老西安排的廂房在后院角落,雖然簡陋,但還算干凈僻靜。連日奔波,又經歷驚險,幾人都有些疲憊,但不敢放松警惕。秦川和“無面鬼”輪流守夜,陸擎則抓緊時間調息,試圖壓制體內蠢蠢欲動的“火毒”。沈墨在檢查藥材,配置一些可能用到的解毒、療傷、驅蟲的藥物。
第二天白天,平安無事。陳老西送來了飯菜和熱水,也帶來了外面的一些消息。通緝令的風聲似乎更緊了,據說揚州那邊又加派了人手,沿著運河和官道向北追查。平望驛的城門和碼頭盤查也嚴格了許多,尤其是對北上的年輕男子。
傍晚時分,陳老西將準備好的東西送了進來:四匹看起來還算健壯的騾子,馱著簡單的行李和干糧;四套半舊的短打衣衫,適合爬山越嶺;幾把防身的短刀,雖然不是什么好貨,但比沒有強;還有一些金瘡藥、火折子、鹽巴等雜物。
“幾位,東西都齊了。從西市豁口出去,往北走五里,有個土地廟,從廟后的小路上山,那條路雖然難走,但能避開官道上的關卡。不過,進了山,就得靠你們自己了。小老兒只能幫到這了。”陳老西道。
“已經感激不盡。”陸擎拱手道謝,又拿出一錠銀子,“這些,算是酬勞和買牲口的錢。”
陳老西推辭一番,最終還是收下了,又叮囑了幾句山路難行、小心野獸和賊人之類的話,便告辭離去,說是去前面看鋪子,給他們準備夜里的飯食。
夜色漸深,外面街道上的人聲漸漸稀疏。陸擎幾人換上短打衣衫,將緊要物品貼身藏好,兵刃放在趁手的位置,準備等夜深了就出發。
就在等待的間隙,陸擎靠在炕上,再次拿出那枚從蘇家枯井中得到的半月形玉佩,借著油燈昏暗的光線,仔細端詳。玉佩觸手溫潤,非金非玉的材質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內斂的光澤。上面的紋路繁復古拙,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星圖或地圖的線條,他看了許久,也看不出所以然。
沈墨坐在旁邊整理藥囊,見狀也湊過來看了看,搖頭道:“這紋路古怪,不似常見篆刻,倒像是……苗疆一帶某些古老部族的圖騰文字,又有些道門符的意味,老夫也看不明白。”
陸擎將玉佩翻來覆去,忽然,手指觸摸到玉佩邊緣一處極細微的凹凸。他心中一動,將玉佩湊到燈下,仔細看去。只見在玉佩弧形的內側邊緣,靠近尖端的地方,似乎刻著幾個比發絲還細的小字!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里有字!”陸擎低呼。
秦川和“無面鬼”也圍了過來。陸擎將玉佩遞到燈下最亮處,幾人凝神細看。那幾個小字極小,且與玉佩本身的紋路顏色幾乎融為一體,辨認起來極為困難。
“好像是……篆書?”沈墨瞇著眼睛,努力辨認,“第一個字……像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