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悅來客棧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趙平、秦川和沈墨一夜未眠,見陸擎和“無面鬼”帶回一個昏迷不醒、全身裹著藥布、散發(fā)著濃重藥味和淡淡腥氣的男人,俱是一驚。待陸擎簡略說明情況,三人才稍稍松了口氣,但神色依舊凝重。
“鬼手神醫(yī)墨不回……果然名不虛傳,行事詭譎,難以常理度之?!壁w平看著被安置在床上的“啞巴”,沉聲道,“此人既是冷宮舊人,若能開口,或許真能提供寶貴線索。只是,他能否醒來,醒來后是否愿意開口,都未可知。”
沈墨上前為“啞巴”診脈,片刻后,臉上露出驚容:“好厲害的毒!蝕骨青毒性猛烈,侵入骨髓,幾乎無救。墨不回竟能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雖未痊愈,但已穩(wěn)住生機,這份醫(yī)術,老夫自愧弗如?!彼屑殭z查了墨不回留下的外敷藥膏和內服方子,連連贊嘆其用藥之精、配伍之奇。
“他給我開了方子,說可保我三月無虞,但要連續(xù)施針三日。”陸擎將藥方遞給沈墨,“沈先生看看,此方是否有不妥?”
沈墨接過藥方,凝神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口中喃喃自語:“離火草三錢,寒水石五錢,陰陽對沖,以毒攻毒?龍骨粉調和?還有這‘地心乳’、‘陰凝花’……皆是世間罕有、藥性霸烈之物。此方……簡直是走鋼絲!用量稍有偏差,便是陰陽逆沖、經脈盡毀的下場!墨不回竟敢用此虎狼之方,要么是醫(yī)術已臻化境,有十成把握,要么……就是個瘋子!”
陸擎苦笑道:“他本就是個怪人。不過,他說能保我三月,我信他。至少,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沈先生,您看這方子,可敢抓藥煎制?”
沈墨沉吟良久,又看了看陸擎的臉色和脈象,最終一咬牙:“方子雖然兇險,但針對你體內陰陽沖突的頑癥,確是對癥下藥,思路奇絕。老夫雖不敢說完全領悟其中精妙,但照方抓藥、控制火候,應該還行。公子既然信他,老夫便試上一試!只是服藥期間,公子務必靜養(yǎng),絕不可妄動真氣,情緒也需平穩(wěn)?!?
“有勞沈先生?!标懬纥c頭。他別無選擇,只能將性命托付給這個神秘的鬼手神醫(yī)。
天亮后,趙平親自去鎮(zhèn)上的藥鋪抓藥。墨不回開的方子里有幾味藥材頗為生僻,好在霧隱鎮(zhèn)靠近山區(qū),藥材豐富,趙平又動用了潛龍衛(wèi)的暗線,花了大半天工夫,總算將藥材湊齊,只是“地心乳”和“陰凝花”實在找不到,用了藥性相近的替代品。沈墨不放心,仔細甄別、炮制,然后親自守著藥罐,用文火慢煎了足足兩個時辰,直到藥汁濃縮成小半碗漆黑粘稠、散發(fā)著怪異氣味的湯汁。
陸擎看著那碗藥,深吸一口氣,仰頭一飲而盡。藥汁入口,先是極苦,隨即化為一股熱流,順著喉嚨直沖而下,落入腹中,如同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緊接著,又是一股冰寒刺骨的氣流從丹田升起,與那股熱流轟然相撞!剎那間,陸擎只覺五臟六腑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又瞬間墜入冰窟,極熱與極寒瘋狂沖突、撕扯,幾乎要將他的身體撐爆!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一半赤紅如火,一半青白如霜,豆大的汗珠瞬間布滿額頭,又迅速凝結成冰晶!
“公子!”秦川和沈墨大驚,想要上前。
“別動他!”趙平低喝一聲,按住兩人,緊緊盯著陸擎,“墨不回既然敢開此方,必有道理?,F在只能靠公子自己撐過去!”
陸擎咬緊牙關,牙齦都滲出血來。他竭力運轉內息,想要引導、調和這兩股狂暴的力量,但收效甚微。就在他感覺經脈欲裂、意識即將模糊之際,體內原本沉寂的離火真勁似乎受到了藥力的刺激,自行運轉起來,那股熾熱的力量雖然微弱,卻如同在冰與火的戰(zhàn)場中投入了一顆火種,勉強維持著一絲微妙的平衡。而盤踞在經脈深處的寒毒,也在藥力和離火真勁的雙重刺激下,緩緩流動,雖然依舊冰寒刺骨,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死寂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體內的劇痛終于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冰與火的力量并未消失,但似乎達成了一種暫時的、脆弱的共存,雖然依舊沖突不斷,但不再像之前那樣你死我活。陸擎渾身如同從水里撈出來一樣,被汗水濕透,又迅速被體表殘留的冰寒凍結,覆蓋著一層白霜。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虛弱不堪,但精神卻有一種奇異的清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感覺如何?”沈墨急忙上前把脈,片刻后,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奇了!真是奇了!脈象雖然依舊紊亂,但那股死寂的寒毒竟有松動跡象,而那股熾熱內力也似乎……凝實了一絲?雖然只是杯水車薪,但確有好轉!此方……神乎其技!”
陸擎虛弱地點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沈墨連忙讓他躺下休息,又喂他服下幾顆溫補元氣的藥丸。陸擎沉沉睡去,這一覺,竟是這半個月來睡得最沉、最安穩(wěn)的一次。
傍晚時分,陸擎醒來,感覺身體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冰火沖突帶來的、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的隱痛確實減輕了許多。他知道,墨不回的方子起作用了。
夜色漸深,陸擎和“無面鬼”再次來到廢棄磚窯。墨不回已經等在那里,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打扮,仿佛從未離開。他沒有廢話,直接讓陸擎脫去上衣,趴在木板上。
“可能會有點痛,忍著?!蹦换卣f著,打開一個長條布包,里面整齊排列著上百根長短不一、粗細各異的金針、銀針,甚至還有幾根顏色漆黑、不知材質的細針。他捻起一根三寸長的金針,在油燈火苗上燎了燎,然后閃電般刺入陸擎后頸的大椎穴!
陸擎身體猛地一顫,只覺一股灼熱的氣流自針尖涌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與他體內那微弱的離火真勁產生了共鳴,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緊接著,第二針、第三針……墨不回的雙手化作一片虛影,一根根金針、銀針精準地刺入陸擎背心、脊柱兩側、四肢的各大要穴。有的針帶來灼熱,有的針帶來清涼,有的針又麻又癢,有的針則刺痛入骨。各種感覺交織在一起,沖擊著陸擎的感官。
當最后一根漆黑的細針,刺入陸擎尾椎末端的“長強穴”時,異變突生!陸擎體內原本暫時平衡的寒熱二氣,仿佛被這根黑針徹底引爆!寒流與烈焰以比之前猛烈十倍、百倍的態(tài)勢轟然對撞!陸擎發(fā)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吼,身體劇烈顫抖,皮膚下仿佛有無數小老鼠在竄動,青筋暴起,臉色瞬間變得血紅!
“凝神靜氣,意守丹田!引導熱流,沖擊‘關元’、‘氣海’,引寒毒上行,匯于‘膻中’!”墨不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冰冷而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鎮(zhèn)定力量。
陸擎強忍非人的痛楚,依而行,竭力引導著體內狂暴的力量。在墨不回金針的引導和刺激下,離火真勁化作一道熾熱的洪流,開始沿著特定的經脈路線緩緩運轉,所過之處,凍結的經脈被強行沖開,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但緊隨其后的,是一種久違的、微弱的氣血流淌的溫熱感。而盤踞的寒毒,則被這股熱流驅趕、逼迫,緩緩向上,朝著胸口膻中穴匯聚。
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陸擎渾身被汗水浸透,又迅速被體表的高溫蒸發(fā),冒出絲絲白氣。他咬緊牙關,口中已滿是血腥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但他沒有放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撐下去!必須撐下去!為了真相,為了復仇!
墨不回全神貫注,雙手不時拂過陸擎背上的金針,或捻或彈,調整著針法的刺激。他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這金針渡穴之法,對他也是極大的消耗。
整整一個時辰,這場與死神共舞的治療才告一段落。當墨不回將最后一根金針起出時,陸擎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昏死過去。墨不回扶住他,探了探他的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這才松了口氣,將他放平。
“帶他回去。明天同一時間再來。記住,回去后讓他服下我開的‘安神湯’,好好睡一覺,明日施針前,需保持心境平和?!蹦换貙κ卦谝慌缘摹盁o面鬼”吩咐道,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
“無面鬼”默默點頭,背起昏迷的陸擎,離開了磚窯。
回到客棧,陸擎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來。醒來后,他只覺渾身酸痛欲裂,仿佛被巨錘砸過,但體內那種冰火交織的沖突感,卻明顯減輕了許多。內息雖然依舊微弱,但運轉起來,似乎順暢了一絲。更重要的是,胸口膻中穴處,多了一團凝而不散的寒氣,雖然依舊冰冷,但不再像以前那樣四處亂竄,破壞經脈,而是被牢牢鎖在那里。而丹田處,那微弱的離火真勁,似乎也壯大了一絲,雖然依舊如同風中殘燭,但不再隨時可能熄滅。
沈墨再次為他診脈,驚嘆不已:“墨神醫(yī)真乃神人也!僅一次施針,竟能將你體內寒毒逼聚一處,暫時封印,更疏通了部分淤塞的經脈,引導離火真勁自行運轉。雖然只是權宜之計,寒毒未除,離火真勁也遠未穩(wěn)固,但已為你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假以時日,若真能尋到根治之法,公子恢復功力,甚至更上一層樓,也未必不可能!”
陸擎心中也燃起了一絲希望。墨不回的醫(yī)術,的確神乎其技。
第二天夜里,第二次施針。過程依舊痛苦,但陸擎已有了心理準備,咬牙硬撐了下來。這一次,墨不回主要針對他被寒毒侵蝕最嚴重的幾條陰脈進行疏導,并進一步穩(wěn)固膻中穴的寒毒封印。施針結束后,陸擎雖然依舊虛弱,但已能自行行走,臉色也好了許多。
墨不回看著陸擎,淡淡道:“你底子不錯,意志也夠堅韌??上щx火真勁得來不正,寒毒又侵入骨髓,否則倒是個練武的好材料。明日最后一次施針,我會嘗試在你體內布下一個‘陰陽引’,暫時引導離火與寒毒相生相濟,而非一味沖突。但這‘陰陽引’極不穩(wěn)定,一旦受到劇烈沖擊,或是你情緒大起大落,仍有崩毀的風險。這三月內,你需每日按我教你的心法調息,不得間斷。三月之后,若還找不到根治之法,或者‘陰陽引’崩毀,神仙難救?!?
陸擎點頭記下。只要能暫時恢復行動力,獲得進入皇宮、尋找證據的機會,哪怕只有三個月,他也必須搏一把。
治療間隙,陸擎也將注意力轉向了那個被救回的“啞巴”。此人依舊昏睡,但氣息平穩(wěn)了許多,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沈墨每日為他換藥、喂食流質,他的外傷和體內的蝕骨青余毒,都在緩慢好轉。只是喉嚨被毒藥徹底破壞,即便醒來,恐怕也難以發(fā)出正常聲音。但墨不回說他知道云妃舊事,或許可以通過寫字或其他方式交流。
第三天,也是約定中最后一次施針的日子。傍晚,陸擎服下沈墨煎好的藥,調息片刻,感覺狀態(tài)比前兩日好了不少。他對今晚的治療,既期待,又隱隱有些不安。墨不回說今晚要布下“陰陽引”,此術聽起來就兇險萬分。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出發(fā)前往磚窯時,客棧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和急促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