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娘娘病了……小主子沒了……汪公公說……藥沒用了……要處理掉……劉嬤嬤說……埋了……埋在靜思苑……最不起眼的地方……”黑影似乎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回憶,語無倫次,“我……我怕……我知道那是毒了……我不敢埋在外面……就偷偷……偷偷搬到這里……這個以前……以前就知道的暗室……我守著……我守著……他們找不到……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更多黑綠色的粘液,氣息更加衰弱。“可是……好冷……這里好冷……那些藥……那些瓶子……有時候會發光……有氣味……聞久了……頭好暈……身上好疼……好癢……”他無意識地抓撓著自己潰爛的皮膚,留下道道血痕,“我想出去……可是不敢……他們會殺了我……像殺小祿子一樣……只有這里……只有這些藥陪著我……火……火……”
他的神智似乎又開始混亂,看向火折子的眼神重新被純粹的渴望占據,搖搖晃晃地想要走過來。
陸擎知道,再問下去,恐怕也得不到更多清晰的信息了,而且這黑影的狀態極不穩定。他當機立斷,將手中的火折子,朝著通道另一側、遠離石門和“無面鬼”的方向,用力擲了出去!
火折子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遠處的地面上,橘黃的火苗在潮濕的地面上跳動了幾下,頑強地燃燒著。
黑影發出一聲欣喜的怪叫,再也不看陸擎和石門,如同撲火的飛蛾,四肢著地,飛快地朝著火折子爬去,一把將火折子抓在手里,甚至不顧火焰灼燒手掌的疼痛,貪婪地湊到臉前,深深地吸著氣,仿佛那火焰的熱度是他唯一的救贖。
就是現在!
陸擎和“無面鬼”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強提一口氣,以最快的速度,如同兩道輕煙,閃身沖進了那扇半掩的、散發著幽綠光芒和濃烈甜膩氣味的石門!
石門內,果然是一間不大的石室,大約只有丈許見方。石室頂部和四壁都是粗糙的巖石,布滿了水漬和苔痕。然而,石室內的景象,卻讓剛剛闖入的陸擎和“無面鬼”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那甜膩腥氣的來源,也明白了孫嬤嬤所說的“好多瓶子”和黑影為何會變成那副模樣!
石室的地面上,凌亂地堆積著數十個、甚至上百個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瓷瓶、陶罐、玉盒!其中許多已經碎裂,里面或干涸、或仍舊粘稠的、顏色詭異的液體(大多是暗綠色、暗紫色或黑色)流淌出來,混合在一起,在地面低洼處積成了大大小小的、散發著刺鼻甜膩腥氣的水洼。有些液體似乎具有熒光性,發出幽幽的綠光,將整個石室映照得一片慘綠,鬼氣森森。
而更多的瓶子,則是完好的。它們被雜亂地堆放在石室的各個角落,有些甚至用油布包裹著。瓶身上大多沒有標簽,但有些貼著殘破的紙片,上面用朱砂寫著模糊的字跡,依稀可辨“鴆羽”、“斷腸”、“夢縈”、“相思灰”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還有一些瓶子材質特殊,似乎是某種半透明的玉石或琉璃制成,能隱約看到里面晃動的、色彩妖異的液體。
空氣中彌漫的甜膩腥氣,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僅僅是吸了幾口,陸擎就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頸側的傷口也傳來更強烈的麻痹感。他連忙屏住呼吸,運功抵御。這石室內的空氣,恐怕都帶著劇毒!
除了堆積如山的毒藥瓶子,石室的一角,還散落著一些早已霉爛的生活用品:一個破舊的蒲團,幾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爬滿霉斑的衣物,幾個缺了口的碗,以及一些早已腐敗、看不出是什么的食物殘渣。這里,顯然就是那個黑影――當年下毒的幫兇,后來的守藥人――生活了八年之久的地方!一個被毒藥和罪惡浸泡的囚籠!
“公子,你看那里!”“無面鬼”忽然低呼一聲,指向石室最內側,一個稍微干燥些的角落。
那里,用幾塊平整的石頭,搭成了一個簡陋的“桌子”。“桌子”上,整齊地擺放著幾樣東西,與周圍雜亂惡毒的環境格格不入。
一盞早已熄滅、燈油干涸的青銅油燈。
一本用油布仔細包裹、保存相對完好的書冊。
還有一個小小的、褪了色的、繡工卻異常精美的錦囊。
陸擎的心,猛地一跳。他強忍著眩暈和惡心,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流淌的毒液,走到那“石桌”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個錦囊。錦囊用的料子是上好的蘇繡,雖然褪色嚴重,邊緣也有磨損,但上面用金銀絲線繡著的并蒂蓮圖案,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致華美。這絕非一個普通太監或嬤嬤能用得起的東西,更像是……宮妃的隨身之物。
陸擎用劍尖,小心地挑開錦囊的系繩。里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兩樣東西:一縷用紅繩系著的、柔順烏黑的青絲;還有一小片質地堅韌、似乎是人皮、上面用極細的針尖刺出密密麻麻小字的……布片?不,更像是硝制過的人皮!
陸擎強忍著心中的寒意和不適,輕輕展開那一小片“人皮”。就著石室內幽綠的光線,勉強可以辨認出,上面用娟秀卻透著絕望的細小字跡,刺著一段話:
“妾身自知罪孽深重,百死難贖。然稚子何辜?奈何天家不容,奸人構陷。此身已污,此心已死。唯愿我兒,能得解脫,不入帝王家,不染血腥地。此發為憑,若得天憐,留我兒一線生機,妾身于九泉之下,亦感大恩。云氏絕筆。”
落款處,沒有印章,只有一個用血點染出的、小小的、模糊的蓮花圖案,與錦囊上的并蒂蓮遙相呼應。
這……這是云貴妃的絕筆血書?!不,是血“刺”!她竟然用如此慘烈的方式,在自身肌膚上刺下遺,然后剝下?!這需要何等的決心與痛苦!而那縷青絲……是她為自己孩兒留下的信物?她至死,都在祈求孩兒能有一線生機!
陸擎握著這輕飄飄卻又重如泰山的人皮血書和那縷青絲,只覺得一股難以喻的悲憤和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云貴妃不是“病故”,她是被構陷、被毒殺、被逼上絕路的!她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忍受著非人的痛苦和屈辱,用這種方式留下控訴和祈求!而她的孩兒,那個襁褓中的九皇子,恐怕也未能逃過毒手!這錦囊,這血書,這青絲,就是鐵證!
他深吸一口氣(盡管空氣有毒),壓下翻騰的心緒,看向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書冊。書冊的封皮是普通的藍布,已經霉變,但里面的紙張似乎用特殊的藥水處理過,雖然泛黃,字跡卻還算清晰。
陸擎小心地翻開。前面幾頁,是一些雜亂的字跡,記錄著日期、天氣、以及一些瑣碎的宮務,筆跡稚嫩,像是一個小太監的日記。但越往后翻,字跡開始變得潦草、顫抖,記錄的內容也越來越觸目驚心:
“臘月廿三,汪公公賞了銀子,讓我把一包‘香料’交給劉嬤嬤,說是娘娘近日睡不安穩,要點這香安神。我聞著那香味有點怪,心里害怕……”
“正月初五,娘娘開始咳嗽,太醫說是風寒,開了藥,但總不見好。劉嬤嬤讓我把‘香料’加在娘娘的藥膳里,每次一點點。我不敢問……”
“二月廿二,娘娘病重了,下不了床。小主子在肚子里鬧得厲害。汪公公又給了我一包‘香灰’,說混在安胎藥里。我偷偷倒掉了一點,喂了廊下的鸚鵡,鸚鵡當天晚上就死了……我嚇得睡不著……”
“三月初八,娘娘早產了,是個小皇子,哭聲很弱。劉嬤嬤不讓報給皇上,說等娘娘身子好了再說。可是娘娘一直出血不止……”
“三月十五,娘娘……娘娘薨了。小皇子也……也沒了。劉嬤嬤說,是娘娘身子弱,沒熬過去。可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是我……是我把那些東西……加進去了……我該死!我該死啊!”
“三月二十,汪公公讓人把沒用的‘香料’和‘香灰’都收走了。我偷偷藏了兩瓶,我害怕……這是證據……對,證據……要是以后……以后有人查……我……”
“四月初一,宮里都在傳,說九皇子命格太硬,克死了娘娘,自己也夭折了。欽天監是這么說的。可我知道不是……不是的……”
“五月初五,小祿子死了,掉井里了。春娥也死了,說是失足落水。他們都死了……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我了?我……我把藏起來的瓶子,搬到廢井下面的暗室里了。這里沒人知道……我守著它們……我守著……”
日記到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一片空白。
陸擎握著這本薄薄的、卻重逾千鈞的日記,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這,就是那個黑影――當年的小太監,后來的“藥人”,云貴妃之死的直接幫兇――的懺悔錄!里面清晰地記錄了汪直、劉嬤嬤如何指使他,將毒藥偽裝成“香料”、“香灰”,摻入云貴妃的飲食和藥物中,一點點毒殺貴妃,甚至連剛出生的九皇子也未能幸免!也記錄了他事后的恐懼、藏匿證據,以及目睹小祿子、春娥被滅口后的絕望!他守著這些毒藥,與其說是守護,不如說是一種自我囚禁和懲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被毒氣侵蝕,變成了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汪直!劉氏!”陸擎的牙關緊咬,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慈云庵的血案,胡不歸的賬本,孫嬤嬤的血書,蘇嬤嬤的瘋癲,吳啞巴的毒啞,小祿子和春娥的“意外”,云貴妃和九皇子的慘死……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罪孽,最終都指向了這兩個名字,以及他們背后那巍峨的宮墻,和那看似慈和、實則心如蛇蝎的太后!
就在陸擎心潮澎湃,難以自已之時,石室外,忽然傳來黑影一聲凄厲而狂怒的咆哮,緊接著是重物撞擊石壁的巨響,和一陣雜亂的、如同野獸般爬行的o@聲,迅速逼近!
“不好!他回來了!”“無面鬼”臉色一變,強撐著傷體,擋在了陸擎身前。
顯然,黑影對火焰的短暫渴望,無法壓過他守護(或者說囚禁)此地八年的執念。吞噬了火折子的他,或許得到了片刻的溫暖和滿足,但隨即,守護“藥”和“秘密”的本能,以及被闖入者觸及“圣地”的暴怒,再次壓倒了一切!
他回來了!帶著更瘋狂的殺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