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那些被送進‘慈濟堂’試藥的流民……身體好的,試過幾次藥后,會變得……變得很聽話,讓做什么就做什么,但眼神呆滯,動作僵硬……然后,會被打上標記,半夜用船運走……運去哪里,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聽押送的兄弟喝醉了提過一嘴,說是什么‘大工地’,在……在北邊,靠近太湖,有重兵把守……”
“那些藥……從‘惠民藥局’配好,一部分在城里的施藥點發放,還有一部分……用油紙密封,裝進貼著‘藥材’標簽的箱子,由黑鴉衛押送,走水路,往北……好像也是送到那個‘大工地’……具體做什么用,我不知道……”
“黑鴉衛在杭州……除了慈濟堂、惠民藥局、碼頭巡檢司,在城南的‘永濟倉’也有一個秘密倉庫,存放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在城東的‘靈隱寺’后山,有個廢棄的礦洞,據說有時也用來關人……薛千戶……薛延他平時多在惠民藥局和碼頭巡檢司,有時也去市舶提舉司向汪公公稟報……他身邊總跟著四個親衛,很厲害……”
“和京城……有信鴿,十天一次……用的是密語,我看不懂……偶爾也有快馬傳書,很急的事才用……”
烏鴉十三斷斷續續地說著,語無倫次,但陸擎等人仔細傾聽,從中篩選著有用的信息。大工地?太湖邊?重兵把守?永濟倉的秘密倉庫?靈隱寺后山的廢棄礦洞?這些都是之前未曾掌握的據點!
“晉王和汪直,到底在做什么?那些被控制的流民,送到‘大工地’干什么?”陸擎抓住關鍵,緊追不舍。
“我……我真的不知道……”烏鴉十三痛苦地搖頭,“我只是個小卒子……薛千戶喝醉時罵過,說‘王爺要修地宮,要煉仙丹,要咱們當牛做馬,還他媽不給飽飯吃’……還說什么‘京城的老爺們等著看笑話’……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地宮?仙丹?陸擎心中疑云更濃。晉王在太湖邊秘密修筑地宮?還要煉仙丹?這聽起來荒誕不經,但結合之前關于“藥人”、鎖魂草控制心神的線索,似乎又隱隱指向某個更加駭人聽聞的陰謀。
“京城的老爺們等著看笑話”又是什么意思?難道晉王和汪直所為,京城中樞有人知情,甚至默許、縱容,等著他們出丑,或者……另有所圖?
信息依舊支離破碎,但比之前已多了許多線索。陸擎知道,再逼問下去,烏鴉十三也未必能說出更多,反而可能胡亂語。
他示意林慕賢,將那顆黑色藥丸遞給烏鴉十三。烏鴉十三如同瀕死之人見到救命稻草,一把搶過,塞進嘴里,胡亂嚼了幾下便吞咽下去,然后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痛苦和短暫解脫的詭異表情。
“這藥只能暫時緩解你的痛苦,幾個時辰后,痛苦會再次發作,而且會更劇烈。”陸擎的聲音如同判官,“想要下一次緩解,甚至……想要真正擺脫這毒藥的控制,就看你能拿出多少有價值的東西了。好好想想,你還有什么沒說的。想起什么,就喊看守。”
說完,陸擎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地窖外。林慕賢、石敢、疤臉劉緊隨其后。
離開陰暗潮濕的地窖,回到相對干燥的密室,陸擎才松開一直緊握的拳頭,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額頭也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剛才的審訊,看似平靜,實則耗費了他巨大的心力。對付烏鴉十三這種被藥物和恐懼雙重控制的人,威逼利誘,攻心為上,每一句話都要打在要害上。
“公子,這烏鴉十三說的,有幾分可信?”石敢問道。
“七八分吧。”陸擎喘息著坐下,林慕賢連忙遞上一杯溫水,“人在極度的痛苦和誘惑下,為了短暫的解脫,很難編造出如此多細節一致、又能互相印證的謊。特別是關于那些據點,‘大工地’、‘地宮’、‘仙丹’的零星信息,雖然荒誕,但很可能是他無意中聽來的只片語,反而更接近真相的一部分。”
“永濟倉,靈隱寺后山礦洞……這兩個地方,以前沒聽說過。”疤臉劉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永濟倉是官倉,平時有兵丁把守,但管理不算太嚴。靈隱寺后山那礦洞,我倒是知道,多年前就廢了,據說里面岔道很多,深不見底,確實是個藏污納垢的好地方。”
“立刻派人,遠遠盯著這兩個地方,不要打草驚蛇。”陸擎吩咐,“還有,通知丁伯,讓他留意最近從北邊,特別是太湖方向來的船只,或者是否有大隊被控制的流民被轉運的跡象。”
“是!”
“林兄,”陸擎看向林慕賢,“那黑色藥丸,真的只能緩解幾個時辰?”
林慕賢點頭,面色凝重:“是。我以番木鱉和生附子為君藥,藥性猛烈,確實能在短時間內強行激發他體內幾種毒性的沖突,產生一種類似‘以毒攻毒’的假象,暫時壓制住鎖魂草和阿芙蓉膏帶來的痛苦,甚至因其強烈的刺激性,讓他產生神智清明的錯覺。但這無異于飲鴆止渴,藥效過后,幾種毒性在體內沖撞會更加激烈,痛苦會更甚。而且,此藥本身也有毒性,用多了,會損傷心脈,甚至……致命。”
“無妨。”陸擎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我們不需要他活太久,只需要他在有限的時間里,吐出更多東西。而且,這藥本身就是一種‘要挾’。他體驗過一次‘緩解’,就再也無法忍受那無盡的痛苦,為了下一次‘緩解’,他會拼命回憶、吐露他知道的一切,甚至……會主動為我們做些什么。”
這就是“解藥”的威力。它不一定是真正的解藥,但它是絕望中唯一的稻草。抓住了,就再難放手。
“公子,接下來我們怎么做?”疤臉劉問道,“等烏鴉十三吐出更多東西?還是……”
“等,但不能干等。”陸擎咳嗽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汪直丟了人,絕不會善罷甘休。薛延此刻,恐怕正在滿城搜尋我們的蹤跡。我們必須動起來,在他找到我們之前,找到他的破綻,打亂他的節奏。”
他看向石敢:“石敢,你帶幾個最機靈的兄弟,想辦法混進‘永濟倉’或者‘靈隱寺后山’附近,不需要進去,遠遠觀察,摸清他們的守衛換班、人員進出、貨物轉運的規律。特別是夜里。”
“劉爺,你和水猴子,想辦法在碼頭、運河沿線,還有那些施藥點附近,放出些風聲。就說黑鴉衛在夜間抓人試藥,被抓走的都變成了聽話的傻子,被送到北邊做苦工,生死不知。不用說得太細,但要讓人人心惶惶,互相猜疑。流一起,汪直想再悄無聲息地抓人,就沒那么容易了。另外,讓我們的人,暗中保護那些可能被盯上的、‘多嘴’的流民,必要時候,可以‘幫’他們離開杭州,或者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林兄,你繼續研究那紅色藥丸,看看能否找到更安全、更長效的緩解之法,甚至……真正的解毒思路。這對我們將來,或許有大用。另外,改良‘辣煙’,我們需要更多,效果更強的,以備不時之需。”
眾人一一領命,眼中都燃燒著昂揚的斗志。從最初的被動挨打,到成功伏擊俘獲黑鴉衛,再到如今利用“解藥”撬開俘虜的嘴,獲得關鍵情報,甚至開始籌劃反擊,他們正在這黑暗的泥沼中,艱難地開辟出一條生路。
“還有,”陸擎最后補充道,聲音低沉而堅定,“想辦法,接觸一下那個薛延。不是正面接觸,而是通過別的渠道,比如……他身邊的人,或者,他可能感興趣的東西。我們需要知道,這個晉王府出身的黑鴉衛頭子,對汪直,到底有幾分忠心,對晉王的‘大計’,又知道多少,是否……有可乘之機。”
堡壘往往從內部攻破。而一個對上司不滿、又心懷恐懼的黑鴉衛頭子,或許就是這銅墻鐵壁上的一道裂痕。雖然危險,但值得一試。
夜色深沉,杭州城在表面的平靜下,暗流愈發洶涌。黑鴉衛在瘋狂搜尋失蹤的同伴和那伙神秘的敵人,而“義仁盟”則在陸擎的帶領下,如同暗夜中的幽靈,一邊躲避著追捕,一邊將觸角伸向敵人更深的陰影之中。那枚小小的、黑色的“解藥”,如同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悄然擴散,終將匯成沖擊暗礁的巨浪。
只是,無論是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汪直,還是步步為營的陸擎,此刻都還未曾意識到,這場發生在杭州陰影下的較量,早已牽動了更高處某些存在的目光。一張更大、更隱秘的網,正緩緩向這座城市,籠罩而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