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帶著鐵銹腥氣的黑暗,還有冰冷的、不斷拍打在臉上的水。
陸擎的意識在無邊的痛楚和刺骨的陰寒中浮沉,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徹底吞噬。韓烈那最后一掌,不僅震碎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經脈,更將那陰寒歹毒的掌力如同冰錐般打入他五臟六腑。金針過穴的效力早已耗盡,九陽續力丹帶來的短暫熾熱如同回光返照,迅速被更猛烈的寒毒反撲淹沒。他能感覺到生命隨著汩汩流出的鮮血和迅速降低的體溫,一點點抽離身體。
耳邊是粗重的喘息,是沉重的腳步聲踏過泥濘,是風吹蘆葦的沙沙聲,還有……身后遠處,那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近的破風聲和冰冷的殺意。是韓烈!他追來了!
是石老根在背著他狂奔。老人單薄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在茂密濕滑的蘆葦蕩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拼命向前,喉嚨里發出拉風箱般的嗬嗬聲,每一步都伴隨著身體各處傷口崩裂的劇痛。但老人咬緊了牙關,花白的胡須上沾滿了血和泥,渾濁的老眼中只有前方無盡的黑暗和背上的年輕人。
“公子……堅持住……就快……就快到了……”石老根的聲音斷斷續續,不知是在安慰陸擎,還是在給自己鼓勁。他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龍王廟的火光和人聲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后,但韓烈的氣息卻如同冰冷的毒蛇,始終緊追不舍。他只能憑著獵戶的本能,向著蘆葦更密、地形更復雜的方向逃。
“老根叔……放下我……你走……”陸擎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想要掙脫。他不想再連累任何人。阿大已經死了,為了救他,被韓烈一掌斃于殿中。他不能再拖累石老根。
“閉嘴!”石老根生平第一次對陸擎如此粗暴地低吼,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阿大兄弟用命換你出來,俺老頭子這條命算個啥!要死,也得把你送到該去的地方!”
該去的地方?哪里才是該去的地方?陸擎心中一片冰冷。漕幫周老爺子?黑鴉既然傾巢而出,恐怕周老爺子那邊也已陷入重圍。江南雖大,似乎已無他們立錐之地。
“砰!”一聲悶響,石老根腳下一滑,連同背上的陸擎一起摔倒在泥濘的河灘上。泥水混合著血水,瞬間浸透了衣衫。陸擎被摔得眼前發黑,又是一口鮮血噴出,胸中如同有無數冰針在攢刺。石老根掙扎著想要爬起,卻牽動了腿上的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險些再次跌倒。
后方,蘆葦被分開的“沙沙”聲清晰傳來,韓烈那冰冷的聲音如同從九幽傳來,越來越近:“跑啊,怎么不跑了?陸公子,本座說過,你插翅難飛。”
石老根目眥欲裂,將陸擎護在身后,抽出腰間別著的柴刀――這柄陪伴了他半生的普通柴刀,此刻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寒光。“狗賊!想要公子的命,先從老頭子尸體上踏過去!”
韓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蘆葦叢中浮現。他身上的黑色錦袍沾染了些許煙塵,但氣息依舊平穩悠長,眼神冷漠地看著泥濘中掙扎的兩人,如同看著兩只待宰的羔羊。“老東西,找死。”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隱隱有黑氣繚繞,正是那陰毒無比的掌力。這一掌下去,石老根絕無幸理,陸擎也必死無疑。
陸擎掙扎著想要起身,擋在石老根身前,但身體已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韓烈的手掌帶著死亡的氣息,緩緩落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異變突生!
“嗤嗤嗤!”數道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側面的蘆葦叢中響起,數點寒星以驚人的速度射向韓烈周身大穴!時機、角度、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巔,封死了韓烈所有進攻和閃避的路線!
韓烈臉色微變,顧不得擊殺石老根,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飄退,同時雙掌連拍,掌風激蕩,將射來的暗器盡數擊飛。叮叮當當一陣亂響,那是精鋼打造的菱形飛鏢,深深嵌入泥地。
“何方鼠輩,藏頭露尾!”韓烈厲聲喝道,目光如電,射向暗器襲來的方向。他心中驚疑不定,這荒郊野嶺,黑燈瞎火,除了他們和逃犯,怎么還會有第三撥人?而且看這暗器手法,絕非庸手。
蘆葦叢中,寂靜了片刻,隨即,一個清朗從容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慵懶和不容置疑的威嚴:“韓大統領,夜深露重,何必趕盡殺絕?”
隨著話音,蘆葦分開,一行人從黑暗中走出。當先一人,年約三旬,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身穿一襲月白色的錦袍,腰束玉帶,手執一柄合攏的折扇,儀態雍容,氣度不凡,在這泥濘的蘆葦蕩中,竟顯得纖塵不染,格格不入。他身后,跟著四名勁裝護衛,皆身著青色勁裝,腰佩長劍,目光銳利,氣息沉凝,顯然都是高手。更遠處,影影綽綽似乎還有不少人影,將這片區域隱隱圍住。
韓烈瞳孔微微一縮,死死盯住那月白錦袍的男子,臉色變幻不定,良久,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李長史?不,現在該稱……太子少詹事,李大人?”
太子少詹事!陸擎雖然意識模糊,但聽到這個稱呼,心中也是猛地一震。太子的人?怎么會出現在這里?是巧合,還是……
那月白錦袍的男子――李詹事,微微一笑,用折扇輕輕敲打著手心,姿態閑適,仿佛不是身處殺機四伏的荒野,而是在自家后花園賞月。“韓統領好記性。一別經年,韓統領風采依舊,只是這半夜三更,在這荒灘野地追殺朝廷欽犯,似乎……有失身份吧?”
韓烈面沉如水,心中念頭飛轉。太子的人突然出現在此,絕非偶然!是了,一定是陸擎劫奪軍械、大鬧蘇州的消息傳開,引起了東宮的注意!太子與晉王勢同水火,這是要趁機插手,攪亂局勢,甚至……是想得到陸擎?
“李大人說笑了。”韓烈壓下心中驚怒,冷冷道,“韓某奉晉王殿下之命,捉拿劫奪軍械、殺傷官兵的朝廷欽犯陸擎,乃是分內之事。倒是李大人,不在東宮輔佐太子殿下,跑到這黑水河邊的蘆葦蕩來,所為何事?莫不是,也與這欽犯有舊?”
“欽犯?”李詹事似笑非笑,目光掃過渾身浴血、奄奄一息的陸擎,又看了看強撐傷體、擋在陸擎身前的石老根,搖了搖頭,“韓統領此差矣。陸擎是否有罪,尚未經三司會審定讞,豈可妄稱欽犯?況且,本官奉太子殿下鈞旨,巡查江南吏治民生,途經此地,偶聞打斗,特來查看。沒想到,竟看到晉王府的黑鴉衛大統領,對一個重傷垂危之人和一個老丈痛下殺手。此事若傳揚出去,恐怕對晉王殿下的清譽有損吧?”
巡查江南?偶聞打斗?鬼才信!韓烈心中冷笑,知道對方是鐵了心要插手。他目光掃過李詹事身后那四名氣息沉穩的護衛,又感知了一下周圍隱隱綽綽的人影,心中快速評估著雙方實力。自己雖強,但方才與陸擎、阿大等人交手,也消耗不小,且孤身追來,未帶手下。對方有備而來,人多勢眾,那四名護衛看上去就不是易與之輩。硬拼,未必能討得好,還可能徹底撕破臉皮。
“此乃晉王府之事,不勞李大人費心。”韓烈語氣轉冷,“陸擎乃晉王殿下親點名要之人,還望李大人行個方便,莫要自誤。”
“哦?晉王殿下點名要的人?”李詹事眉梢一挑,手中折扇“唰”地一聲打開,輕輕搖動,仿佛在驅散夜間的濕氣,“本官倒是好奇,這陸擎不過一介白身,縱然有些許武藝,又犯了何事,竟勞動晉王殿下親自下令,出動黑鴉衛這等精銳,千里追殺,不死不休?莫非……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隱情,是晉王殿下不欲人知的?”
他語氣平淡,但話中機鋒,字字誅心。這是在暗示晉王濫用私刑,公報私仇,甚至可能有更深的圖謀。
韓烈眼中殺機一閃而逝,但終究按捺下去。對方是太子近臣,代表東宮,若無確鑿證據,絕不能輕易動武,否則便是給了太子發難的把柄。他強壓怒火,沉聲道:“李大人何必明知故問?陸擎劫奪軍械,證據確鑿,此乃謀逆大罪!晉王殿下奉命總督江南,緝拿要犯,乃是職責所在!李大人若執意阻攔,便是與朝廷欽犯同流合污,韓某只好如實稟報晉王殿下,請殿下上奏朝廷,問問東宮是何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