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濕,壓抑。巖縫狹窄曲折,向下傾斜,仿佛通往地心。蘇挽月手中木杖發出的幽綠光芒,勉強照亮身前幾步的距離,映出嶙峋濕滑的石壁。空氣帶著陳腐的土腥味,隱隱還有水流的聲音從深處傳來。
沈清猗扶著冰冷潮濕的石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指尖傷口已經麻木,腦海中依舊回蕩著在石板上“看”到的畫面,以及那行父親以血為墨、以神為筆留下的意念血字。“天時謬,地脈偏,人禍起……以吾之思,補天之隙……留此一線,待有緣人……”
“補”上了那一筆,會如何?那沖天的赤紅光柱,是煞眼被暫時安撫的征兆,還是觸發了別的什么?朱常瀛拼死傳出的“時”字,父親留下的“補天之隙”,自己這“同源之血”的提筆添字……這一切,到底指向一個怎樣的真相和未來?
“這巖縫似乎是天然形成,但有人工開鑿拓寬的痕跡,年代很久遠了。”前面探路的漢子壓低聲音說道,他手中舉著一支浸了油脂的火把,是臨時用衣襟和隨身攜帶的火折子做的。火把的光芒驅散了部分黑暗,也照出了巖壁上一些模糊的鑿痕。
“小心腳下,有積水。”蘇挽月提醒道,她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里帶著回音,顯得有些縹緲。她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警惕地感知著四周。方才在崖壁上強行施展術法,又經歷連番變故,她的損耗極大,此刻不過強撐。
沈清猗默默點頭,心中憂慮更甚。蘇姨的損耗,陸擎的蠱毒,朱常瀛的垂危,影七和其余護衛下落不明,外面強敵環伺……前路漫漫,危機四伏。父親留下的“一線”,真的能帶來生機嗎?還是僅僅將災禍推遲,將更沉重的擔子,壓在了她的肩上?
“萬民無恙……”她忽然想起父親筆記扉頁上,那力透紙背的四個字。那是父親一生秉持的信念,是他不惜以身犯險、深入“潛龍淵”,甚至最后可能付出生命代價的初衷。可如今,“人禍”已起,“地脈”偏移,“天時”謬誤,父親自己也生死不明(至少在已知信息中如此),這“萬民無恙”,何其沉重,又何其遙遠。
巖縫似乎沒有盡頭,一直向下,蜿蜒曲折。不知走了多久,地勢漸漸平緩,空氣也變得流通了些,水流聲越來越清晰。終于,前方探路的漢子低呼一聲:“有光!前面好像是個大點的地方!”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巖縫在此處擴大,形成一個天然的石室,約有半間屋子大小。石室一側,有一條地下暗河靜靜流淌,河水幽深,不知源自何處,流向何方。石室頂部有裂縫,透下幾縷極其微弱的天光,勉強能視物,也讓空氣不至于太過污濁。更讓人驚訝的是,石室中竟然有人類活動的痕跡――角落里堆著些腐朽的木板,石壁上有煙熏火燎的痕跡,甚至還有一個簡陋的石灶。
“這里有人待過!”斷后的漢子檢查了那些木板和石灶,“看痕跡,至少是幾年前了。可能是獵戶,或者……更早的什么人。”
蘇挽月走到暗河邊,蹲下用手掬起一捧水,仔細嗅了嗅,又蘸了點放在舌尖嘗了嘗。“水是活水,還算清澈,應該能喝。”她看向沈清猗,“清猗,我們需要休整。殿下經不起顛簸了,你的體力也到了極限。此地相對隱蔽,又有水源,可以暫避。”
沈清猗看向被林慕賢和另一名漢子小心安置在石室干燥處的朱常瀛。他依舊昏迷,臉色灰敗,那幾縷灰發在昏暗的光線下更加刺眼。老軍醫留下的藥已經喂過,但效果甚微。他就像一個即將燃盡的蠟燭,生命力在悄然流逝。
“好,就在此休整。”沈清猗點頭,聲音沙啞。她知道自己也快撐不住了,不僅僅是身體的疲憊,更有精神上的巨大壓力。
眾人放下簡易擔架,將朱常瀛安置好。林慕賢立刻為他檢查傷勢,重新上藥包扎。蘇挽月則取出隨身攜帶的、為數不多的南疆秘藥,自己服下一顆,又遞給沈清猗一顆。“固本培元,先保住元氣。”
沈清猗吞下藥丸,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稍稍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疲憊。她靠著石壁坐下,目光掃過這簡陋的石室,最后落在靜靜流淌的暗河上。河水幽深,倒映著頂部裂隙漏下的微光,恍惚間,仿佛看到了父親沈煉伏案疾書、眉頭緊鎖的身影,看到了母親深夜獨自垂淚的側臉,看到了朱常瀛在地宮煞眼中決絕的背影,看到了那沖天而起的赤紅光柱……
“清猗,”蘇挽月坐到她身邊,遞過水囊,“喝點水。別想太多,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弄清真相,才能……完成沈大人未竟之事。”
沈清猗接過水囊,抿了一小口,冰涼的地下河水讓她打了個寒噤,頭腦卻清醒了些。“蘇姨,你說……我父親他,當年真的只是想‘補天之隙’,暫緩災禍嗎?他留下這石板,留下這‘一線’,真的只是為了讓后來人,重復他的做法,再延緩三十六年?”
蘇挽月沉默片刻,緩緩道:“沈大人驚才絕艷,心思縝密,他所謀所慮,非常人所能度。但以我對他的了解,他絕非僅僅滿足于‘延緩’之人。他既說‘留此一線,待有緣人’,這‘一線’,或許不僅僅是補全封印,延緩爆發這么簡單。可能……其中還藏著徹底解決‘人瘟’,或者說,糾正那‘天時謬誤’、‘地脈偏移’的真正關鍵。只是這關鍵,或許需要特定的條件,或許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或許……連他自己也未完全參透,故而只能留下線索,以待后來。”
“更大的代價……”沈清猗喃喃,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昏迷的朱常瀛。折損壽元,天厭反噬,這就是試圖“竊天時”、干擾天命運行付出的代價嗎?那父親當年,是否也付出了類似的代價?他最后的失蹤,是否與此有關?
“還有三殿下傳出的‘時’字,”蘇挽月繼續道,眉頭緊鎖,“他必定在地宮核心看到了什么,或者觸動了什么,才會如此。‘時錯了’,‘快離開西山’……結合沈大人的留字,我有個猜測。”
沈清猗看向她。
“或許,沈大人當年推演出的‘補天’之法,需要一個特定的‘時機’,或者說‘天時節點’。這個節點,可能與某種星象、地氣運轉的規律有關。他留下了石板和缺筆,是為這個節點準備的‘鑰匙’或‘引子’。而三殿下,可能在地宮中,因為某些原因(比如與南疆巫師的爭斗,或者煞眼本身的異動),無意中或者被迫,在錯誤的‘時辰’觸動了什么,試圖強行‘補天’或‘鎮煞’,結果因為時辰不對,非但沒有成功,反而引動了更劇烈的反噬,也就是‘天厭’,導致自身折壽,煞眼也可能暫時被激怒,才有了昨夜和今日的種種異象。而你方才補全那一筆,或許在某種程度上,稍稍平復了因為時辰錯誤而引發的躁動,但并未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甚至可能因為時辰依舊不對,效果大打折扣,或者埋下了別的隱患。”蘇挽月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中回蕩,帶著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
沈清猗聽得背脊發涼。如果蘇姨的猜測接近真相,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父親留下的“一線生機”,需要在一個絕對正確的“天時”才能啟動,才能達到最佳效果,甚至可能徹底解決問題。而朱常瀛的貿然行動,打亂了步驟,甚至可能使情況變得更糟。自己方才的“提筆添字”,只是亡羊補牢,甚至可能因為時機依舊不對,而事倍功半,或者帶來未知的變數。
“那正確的‘天時’,到底是什么?在哪里可以知道?”沈清猗急問。
蘇挽月搖頭:“這恐怕只有沈大人自己,或者他留下的完整推演記錄才知曉。欽天監監正的囈語,或許觸及了皮毛,但他昏迷不醒。三殿下可能知道一些,但他……”她看了一眼朱常瀛,未盡之意不而喻。
線索似乎又斷了。不,或許沒有完全斷。沈清猗想起父親那本染血的筆記,那些復雜的星圖、地脈圖、以及語焉不詳的批注。或許,答案就在那些她尚未完全理解的部分中。還有朱常瀛,如果他醒來,或許能提供關鍵信息。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朱常瀛,喉嚨里忽然發出嗬嗬的聲響,眼皮劇烈顫抖起來。
“殿下!”林慕賢和沈清猗同時撲到榻邊。
朱常瀛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眼神渙散,沒有焦距,但比起之前的茫然,似乎多了一絲微弱的清明。他嘴唇翕動,沈清猗立刻俯身貼近。
“……清……猗……”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