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晉王車駕抵達真定府。真定乃畿輔重鎮,城池巍峨,但因著“人瘟”肆虐,城門守衛森嚴,氣氛壓抑。入城后,車駕并未前往城中的官方館驛,而是徑直駛入城西一處占地廣闊的私家園林――靜宜園。此園據說是本地一位致仕富商的別業,被晉王臨時征用。園內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景致清幽,與外界的混亂蕭條恍如兩個世界。
沈清猗等人被安置在園中一處名為“漱玉軒”的獨立小院,比在保定別業時更為精致,也更為隔絕。院外是層層守衛,院內除了服侍的丫鬟仆婦,還有兩名太醫“隨時候診”,實則監視。影伯和林慕賢被安排在外院仆役房,不得隨意入內。蘇挽月和朱常瀛則分別被軟禁在相鄰的廂房,有專人看守,沈清猗依舊無法輕易見到。
“沈姑娘,王爺有令,請姑娘在此安心休憩,所需藥材、書籍,一應俱全。若有所需,可隨時吩咐下人。周先生稍后會過來,與姑娘探討醫理。”趙乾將沈清猗送入漱玉軒,交代完畢,便轉身離開,留下兩名面容刻板的仆婦“侍候”。
沈清猗打量著這間精致的囚籠。軒內陳設典雅,琴棋書畫俱全,書架上甚至擺滿了醫書古籍,其中一些還是難得的珍本。窗明幾凈,推開窗,便是院中一池殘荷,平添幾分蕭索。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仿佛她真是來此做客的貴賓,而非階下囚。但這種“優待”,只讓她感到更深的寒意。晉王越是如此,說明他對她的“價值”越是看重,控制也越嚴密。
她無心欣賞景致,坐在書案前,隨意抽出一本醫書,卻是《神農本草經》的古本。翻開書頁,墨香猶存,但她的心思早已飛到了別處。太子密使“老石”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攪亂了原本看似絕望的局面。但如何利用這條線,如何傳遞消息,如何在晉王眼皮底下有所作為,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那枚蠟丸和石子被她小心地藏在貼身小衣的暗袋里,不敢輕易示人。她需要等待一個相對安全的機會,將初步的信息傳遞出去。目前能透露的,無非是晉王已至真定,工坊可能設在“鬼哭澗”,與南疆“五毒教”、“圣姑”有牽扯,以及“鎖魂引”煉制在即。至于克制之法,她需要時間“回想”和“整理”,才能給出一些看似合理、實則無關痛癢或難以實現的“線索”。
午后,那位神秘的“周先生”果然來了。這是個年約五旬的清瘦老者,面容枯槁,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透著學究特有的執拗和狂熱。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漿洗得發白,袖口沾著些許墨跡和疑似藥漬,不修邊幅,與這精致園林格格不入。他身后跟著一個抱著厚厚一摞書冊和卷軸的小廝。
“沈姑娘,叨擾了。”周先生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平淡,并無多少客套,目光直接落在沈清猗臉上,帶著審視和探究。“老朽周道安,蒙王爺不棄,忝為幕僚,對醫道丹術、古籍秘聞,略知一二。王爺吩咐,讓老朽與姑娘共同參詳沈煉先生遺著,以期破解‘鎖魂引’之秘,解蒼生倒懸。還望姑娘不吝賜教。”
沈清猗起身斂衽為禮:“周先生客氣了。先父筆記殘缺晦澀,民女學識淺薄,正需先生這等博學之士指點迷津,何談賜教。”
兩人分賓主落座。周先生讓小廝將帶來的書冊卷軸攤開在書案上,沈清猗掃了一眼,心中微驚。這些書卷,除了父親筆記的部分謄抄本,竟還有許多她從未見過的、紙張泛黃、字跡古奧的手札、殘卷,其中一些,赫然是她曾在父親書房見過的、疑似“鎮煞盟”流傳的古籍副本!還有一些,則是關于南疆巫蠱、上古祭祀、地脈風水等方面的雜錄,其中不少內容,光是看著書名,就讓人感到一股陰森詭譎之氣。
看來,晉王為了破解“鎖魂引”和地宮秘密,早已不知搜集了多少相關典籍,這周先生便是負責整理研究之人。此人恐怕是父親筆記之外,對此道鉆研最深者。
“沈姑娘,請看此處。”周先生直奔主題,指著謄抄本上的一處,“沈煉先生在此提及,‘鎖魂引’之基,在于‘以陰導陰,以煞引煞’,其主材‘鴉爪草’,性極陰寒,生于至陰之地,常伴尸骸而生。然則,此物性雖陰寒,卻有一奇處,其根系深入九泉,可汲地陰之氣,卻又蘊含一縷至陽生機,故而可做‘引’,可做‘媒’。老朽遍查古籍,發現南疆黑苗一支的古老巫術中,有以‘陰尸草’(疑為鴉爪草別稱)煉‘招魂水’的記載,與沈先生所述,頗有相通之處。然其中提到,需以‘心頭熱血’為引,方可激發其性,此點沈先生筆記中未載,不知姑娘可有印象?”
沈清猗心中凜然。這周先生果然不是泛泛之輩,竟能從浩如煙海的古籍中,找出與父親筆記相互印證的記載,甚至補充了父親筆記中缺失的部分!“心頭熱血”?這聽起來就邪異非常,絕非正道。她面上不露聲色,做出思索狀,片刻后搖頭道:“先生所‘心頭熱血’為引,民女在先父筆記中,確未讀到。或許……是因各家傳承、流派不同,所用之法亦有差異?又或者,是那南疆巫術記載有誤?”
“未必是誤。”周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狂熱,指著另一份殘卷,“姑娘再看此物。這是老朽從一本前朝宮廷禁毀的《異聞秘錄》中發現的殘頁,記載了一種名為‘血煉’的邪術,以特定時辰出生之人的心頭熱血,混合數種至陰毒草,可煉制出操控心神、引魂招魄的奇藥。其描述與‘鎖魂引’頗有幾分相似。而這里,”他又指向一份描繪著詭異圖案的羊皮卷,“此乃從南疆一座廢棄古廟中拓印的壁畫,描繪的是祭祀山鬼的場景,你看這些祭司手中所持的器皿,其中所盛液體呈暗紅色,旁邊注解的古苗文,經人破譯,意為‘魂引’、‘血祭’。”
他將幾份不同的典籍、殘卷、拓片并排放在一起,相互參照,竟隱隱勾勒出一條脈絡:以特定毒草為基礎,結合古老邪惡的血祭儀式,煉制可影響、操控魂魄的詭譎藥物或法術。而“鎖魂引”,很可能就是這種邪術的一種高級或變種形態。
沈清猗看得心驚肉跳。父親筆記中語焉不詳,甚至刻意隱去的部分,似乎正被這周先生一點點拼湊出來。而且,他找到的這些佐證,比父親筆記中的記載,更加具體,也更加……邪惡。難道父親當年也接觸過這些?還是說,父親的筆記,本身就來源于這些更古老的邪惡記載,只是他進行了篩選和修改?
“周先生果然博聞強識,竟能尋得這許多佐證。”沈清猗壓下心中驚駭,露出一絲欽佩和好奇,“如此看來,這‘鎖魂引’果真與上古邪術、南疆巫蠱脫不了干系。只是……以人心頭熱血為引,未免太過殘忍邪異,有傷天和。先父筆記中未載此法,或許也是不忍?”
“天和?”周先生嗤笑一聲,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偏執的神情,“沈姑娘,豈不聞‘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大道之下,何來正邪?唯力量爾!古人既能創出此等奇術,必有其道理。‘鎖魂引’若果真能操控人心魂魄,或可引動地脈陰氣,其用之大,豈是區區‘有傷天和’四字可以輕忽?若能用之得當,或可成不世之功業!”
他越說越激動,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光芒。沈清猗心中寒意更甚。此人已完全沉迷于對古老詭異力量的追逐中,為了所謂“不世之功業”,恐怕任何殘忍邪惡的手段,在他眼中都是可以接受的工具。晉王用此人來研究“鎖魂引”,簡直是引狼入室,不,是與虎謀皮!
“先生高見,民女受教。”沈清猗不欲與他爭辯,轉而問道,“只是不知,王爺與先生,尋得那‘心頭熱血’的替代之法了么?亦或是,已有了合用的人選?”她問得小心翼翼,仿佛只是單純的好奇。
周先生聞,眼中狂熱稍斂,看了沈清猗一眼,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干咳兩聲,恢復了些許平靜:“此事……王爺自有安排。沈姑娘不必多慮。當務之急,是破解‘鎖魂引’的完整配方和煉制之法。沈姑娘,令尊筆記中,關于主材‘鴉爪草’與其他輔藥的比例、火候、添加次序,尤其是最后那味關鍵的‘藥引’,可有更詳細的記載?老朽觀筆記中提到‘冥靈玉髓’,但語焉不詳,此物究竟是何形態,有何特性,從何而得,還望姑娘仔細回想。”
終于問到“冥靈玉髓”了。沈清猗心中一動,知道這是自己拋出“誘餌”的關鍵時刻。她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蹙眉沉思良久,方緩緩道:“‘冥靈玉髓’……先父筆記中確實提及不多,只說是‘形如墨玉,觸手生寒,生于九幽寒泉之底,有通幽冥、定魂魄之奇效’。然此物太過虛無縹緲,民女一直以為只是傳說。直到……”
她頓了頓,似在猶豫該不該說。
“直到什么?”周先生急切追問。
“直到在保定別業,民女研究那幾味藥材時,忽有所感。”沈清猗緩緩道,一邊說一邊觀察周先生神色,“那‘陰冥花’,性極陰,卻又在花瓣脈絡中隱現一絲暗金紋路,此乃‘陰極陽生’之兆。而‘腐骨藤’,雖名‘腐骨’,但其藤心一點髓質,卻晶瑩如玉,陰寒刺骨。民女大膽揣測,或許……這‘冥靈玉髓’并非特指一物,而是一種‘狀態’,或是一種‘藥性’的形容?即,需集數種至陰至寒之物精華,在特定條件下,融合淬煉,形成一種類似‘玉髓’的介質,用以承載和引導‘鎖魂引’的藥力?”
她這番話,半是猜測,半是誤導,結合了她對那幾味詭異藥材的觀察,以及從父親筆記中某些關于“陰陽相濟”、“物極必反”的艱澀理論中引申出來的臆測,聽起來似模似樣,實則虛無縹緲,難以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