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時,船隊在一處偏僻的小海灣與接應船只匯合。清點人數,出擊的五百人,折損不到三十,大多是撤退時被流矢所傷,可謂大勝。
陸擎下令就地休整,救治傷員,同時派出哨船警戒。他自己則跳上一塊礁石,遙望著連云寨方向。雖然距離已遠,但仍能看到天際那一抹未散的紅光和濃煙。
“將軍,此戰大捷!燒了倭寇這么多糧草,看他們還怎么囂張!”副將興奮地走過來。
陸擎點點頭,臉上卻并無太多喜色:“燒了糧草,只能暫緩其勢。倭寇劫掠成性,很快便能補充。關鍵還是要找到他們的巢穴,將其主力殲滅?!彼D了頓,問道,“可有抓到活口?或發現什么異常?”
副將道:“抓了三個,都是些小嘍什懷鍪裁匆艫摹2還彼僖閃艘幌攏踴持刑統鲆桓魴〔及莞角媯俺吠聳保詘侗咭桓鱟嘔鸕牟摯馀裕竦攪蘇飧???窗埃幌袷茄俺a覆蕁!
陸擎接過布包,入手頗沉。打開一看,里面是幾個粗陶小罐,罐口用油紙和泥封封得嚴嚴實實。罐子本身已被煙火熏得發黑,但依舊完好。他小心地撬開一個罐子的泥封,揭開油紙,一股混雜著奇異腥氣和草木灰味的粉末露了出來。他用手指沾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氣味古怪,既像某種腐敗的植物,又帶著點礦物和……難以喻的腥臊氣。
“這是何物?”副將也皺起眉頭。
陸擎搖頭,他也不認識。但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尋常。倭寇劫掠,多為金銀、糧食、布匹、鐵器等實用之物,這種封裝嚴密、氣味古怪的粉末,顯然不屬于此類。
“還有別的嗎?”陸擎問。
“就撿到這一包。著火的倉庫里好像堆了不少瓶瓶罐罐,但大多燒毀了?!备睂⒒卮?。
陸擎將罐子重新封好,心中疑云大起。他想起太子臨行前的密令,要追查“夢檀”、“鬼面菇”、“腐心草”、“地肺石髓”等物。這罐中的粉末,氣味奇特,會不會與這些有關?倭寇囤積此物,意欲何為?
“將此物小心收好,連同那幾個俘虜,一并嚴密看管,帶回大營,交給戚將軍?!标懬娉谅暦愿?。他隱隱覺得,這次焚糧行動,或許無意中觸碰到了倭寇,或者說是倭寇背后之人,某個更隱秘的環節。
休整完畢,陸擎率隊返航。兩日后,與戚繼美率領的主力大軍在海州城外會合。
聽完陸擎的匯報,尤其是看到那幾罐古怪粉末后,戚繼美的神色變得異常凝重。他立刻找來隨軍的太醫和幾個見多識廣的老軍吏辨認,但無人能說出此為何物。
“速將此物,連同倭寇俘虜,以六百里加急,秘密送往京城,呈交駱思恭駱大人!”戚繼美當機立斷,“記住,要絕對保密,沿途不得有失!”
“另外,”戚繼美看向陸擎,目光中帶著贊賞和更深沉的思慮,“焚糧之功,本將會為你記下。但連云寨經此一遭,必然加強戒備,強攻更難。倭寇失了這批糧草,短期內或許會收縮劫掠范圍,但也可能狗急跳墻,瘋狂反撲。我軍需抓緊時間,整頓防務,同時繼續查探倭寇主力動向及其囤積物資的其他地點。陸擎,你此番立下頭功,但仍需戒驕戒躁。東南之事,恐怕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復雜?!?
“末將明白!”陸擎抱拳。他聽出了戚繼美話中的深意。那幾罐不明粉末,像一片陰云,籠罩在剛剛取得的勝利之上。這場抗倭之戰,或許不僅僅是對外敵的廝殺,更牽扯到朝堂內外的暗流與陰謀。
就在戚繼美和陸擎為那幾罐粉末而心生警惕之時,千里之外的官道上,太子的車駕正在緩緩南行。隊伍中央,一輛看似普通的青篷馬車里,沈清猗靠著車廂壁,正仔細傾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士兵們的閑聊。
“聽說了嗎?戚將軍派陸擎將軍,一把火燒了倭寇在連云寨的老巢糧草!燒得那叫一個痛快!”
“真的?那可太好了!看那些倭寇還怎么囂張!”
“可不是!不過也奇怪,聽說倭寇囤積的,不光是糧食,還有些瓶瓶罐罐的古怪東西,不知道是啥……”
“管他是啥,燒了干凈!”
古怪的東西?沈清猗心中一動。瓶瓶罐罐……會不會是藥材?或者,是《瘟神散典》中記載的那些邪門材料?
她的心,不由得揪緊了。倭寇、走私、禁忌藥材、王安、陳宦官、缺失的“人瘟”……這些破碎的線索,似乎正在被一只無形的手,慢慢拼湊起來。而她自己,正坐在這輛駛向風暴中心的馬車上,前途未卜。
她輕輕摸了摸藏在衣襟內里的、父親那本薄薄的手札。冰冷的封皮,卻仿佛帶著父親的溫度。父親,如果您在天有靈,請指引女兒,該如何在這荊棘密布的路上,找到一線生機,阻止那可能發生的滔天浩劫。
馬車轆轆,繼續向南。前方的路,依舊籠罩在冬日的寒霧之中,看不清盡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