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很安靜。
只有遠(yuǎn)處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一陣一陣,像呼吸。天窗透進(jìn)來的光已經(jīng)徹底消失了,只有遠(yuǎn)處碼頭上的燈,透過臟兮兮的玻璃,投進(jìn)來一點點微弱的光。
司徒丙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她看見李長安的喉結(jié)動了動,看見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動作很慢,像是在對待什么易碎的東西。
然后他把信封收進(jìn)西裝內(nèi)袋,貼身的那個位置。
其實她也很認(rèn)可李長安,對于整個北米的華人都多有照顧。
而且看馮大力他們對李長安的態(tài)度就可以知道,那是真心跟隨。
大佬選的人還是很有眼光的。
“大佬還說了什么?”李長安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司徒丙鶴沉默了幾秒。
“她說,你母親走得早,37年的事,沒享到福?!?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他說,你像他年輕的時候,什么都想爭,什么都不服。但爭到最后,得知道自己為什么爭。他讓你記住,你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別給他丟人。”
李長安的喉結(jié)動了動,沒有說話。
雖然自己都沒見過前身的母親,但前身留下的記憶,還是讓他想起了那個女人。
記憶里的畫面很零碎――昏暗的廚房里,一個女人彎著腰在灶臺前忙碌,背影瘦削,脊背微微佝僂。
唐人街的冬天很冷,她總是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自己只穿一件打了好幾個補(bǔ)丁的薄毛衣。
他小時候不懂事,問過她,為什么別人都有爸爸,他沒有。她不說話,只是摸著他的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后來他長大了,才知道那個年代在唐人街生下一個混血兒,意味著什么。
白人不認(rèn)他們,華人也說三道四。
她一個女人,帶著一個混血孩子,在夾縫里求生存。
洗衣店、餐館、縫紉廠,什么活都干過。每天天不亮出門,深夜才回來,手上永遠(yuǎn)帶著傷。
她從來沒抱怨過,只是偶爾在夜里,對著窗外的月亮發(fā)呆。
他穿越來的時候,她走了。不到四十歲,積勞成疾,沒熬過那個冬天。
他記得她最后那幾天,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她拉著他的手,說,長安,媽對不起你,讓你生下來就被人看不起。
他說,媽,你別說了。她還是說,你要爭氣,活出個人樣來。
但她看不到了。
李長安站在那里,沒有說話。海風(fēng)從門縫里灌進(jìn)來,有點涼。
他忽然想起司徒美堂信里的那句話――你母親是臺山人,你應(yīng)該知道,臺山的春天是什么味道。
他不知道。
雖然回去過幾次,但也只是去了金陵,山城和上海,從來沒去過臺山。
“長安?”司徒丙鶴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
李長安抬起頭,看著她。
“辛苦你了,丙鶴姐?!彼f,聲音恢復(fù)了平靜,“這一趟,太不容易。信我收到了,話我也記住了。”
司徒丙鶴看著他,目光里有一點復(fù)雜的東西。
“你打算怎么辦?”她問。
李長安沉默了幾秒。
“現(xiàn)在這個點回去,不是時候?!?
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guān)的事,“威爾遜家族這邊盯著的人太多。我這時候走,全米國都會盯著我。fbi,中情局,那些等著抓我把柄的人。”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
“而且另一邊也不會待見我。我這個身份――遠(yuǎn)東事務(wù)助理國務(wù)卿,他們能信我?”
司徒丙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李長安搖搖頭。
“我現(xiàn)在算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了?!彼f,“兩頭都不靠?!?
司徒丙鶴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聲音很輕。
“大佬臨走之前說過一句話?!彼f,“他說,李長安那個人,不管在哪兒,心里有根繩子拴著。他不會忘本?!?
李長安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