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峽方向的最后幾聲baozha悶響,在黃昏時分徹底平息下去,像是巨獸吞下了最后的獵物。斷石崖重歸寂靜,但這寂靜與往日不同,沉甸甸的,壓得人胸口發悶。風也停了,連幽冥古道終年不散的灰霧都仿佛凝滯,鉛灰色的云層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大戰前夜,終于來了。
夏樹沒有留在觀星塔頂層。部署已畢,每個人都清楚了自己的任務,再多的叮囑也是多余。他獨自走下鐘樓,穿過忙碌卻寂靜的營地——工匠們在歐冶的低聲指揮下,將最后幾塊嵌著星力碎片的金屬板壘上胸墻;幾個互助會的志愿者蹲在壕溝邊,小心埋設著林薇刻畫好的凈化符文石;遠處,鐵骨傀儡“咔咔”地移動著,將成捆的淬毒箭矢運往預設的射擊位。
沒有人交談,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器物碰撞的輕響。空氣中彌漫著桐油、鐵銹、還有某種草藥混合的、略帶辛辣的氣味——那是范無咎提供的驅蟲散,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擾低階妖獸的嗅覺。
夏樹走得很慢,目光掃過每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龐。那些臉龐上,有緊張,有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沉靜。他們都知道明天要面對什么,但此刻,無人退縮。
他走到斷石崖東側的一處懸崖邊,這里視野開闊,能望見鬼哭峽方向影影綽綽的山影。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掙扎著穿透云層,給那片山影鍍上了一圈不祥的血邊。謝必安和他的騷擾小隊應該已經撤回預定好的隱蔽點了,不知道他們給屠鷹的先鋒軍造成了多少麻煩,又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夏樹在一塊被風侵蝕得光滑的巖石上坐下,寂淵劍橫放膝頭。他沒有冥想,也沒有練劍,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天邊那抹血色一點點被黑暗吞噬。
魂海里,引渡印散發著穩定的、溫潤的白金色光芒,如同定海神針。而那點漆黑的寂滅劍種,在秩序框架的約束下,安靜蟄伏,如同鞘中的利刃。嘗試將兩種力量初步“結合”后,他對兩者的理解似乎都深了一層。秩序不再是僵硬的條框,寂滅也不再是純粹的毀滅,它們在更高的層面上,統一于他的“道”——守護與開辟之道。
但明白道理是一回事,真正要駕馭它們,在明天的血戰中存活下來,并且帶領大家取勝,是另一回事。壓力像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
“在想什么?”
林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很輕。夏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身。林薇在他旁邊的巖石上坐下,手里拿著她那根新法杖,杖頭水晶在暮色中流轉著微光。她沒有穿戰斗時的勁裝,只套了件素色的舊布裙,頭發松松挽著,幾縷發絲被晚風拂到臉頰邊,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柔和許多。
“在想明天。”夏樹如實說,聲音有些干澀,“在想,我的部署有沒有漏洞,會不會把大家帶入死地。”
“你不是神,夏樹?!绷洲蓖黄炜?,聲音平靜,“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給天意,也交給我們自己。我們不是棋子,是你并肩作戰的伙伴。我們會為自己的命負責,也會互相照應?!?
夏樹沉默了片刻?!拔抑馈V皇恰熑翁??!彼肫鹆耸S林,想起了胖子撲過來的身影,想起了楚瑤消散前的眼神。他不能再失去了,一個都不能。
“我爹以前常說,”林薇忽然說起似乎不相干的事,“學醫救不了天下人,但能救眼前人。守護也是一樣。我們或許救不了整個靈界,但至少,要守住腳下這塊地方,守住身邊的這些人。這就夠了。”
她轉頭看向夏樹,眼眸在漸濃的夜色中亮如星辰:“夏樹,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沒有你,我們這些人可能早就散了,死了,或者變成行尸走肉了。是你把大家聚在一起,給了我們目標,也給了我們希望。明天,無論結果如何,我們無怨無悔?!?
夏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因為這番話,稍稍松弛了一絲。他看向林薇,這個一路走來,始終堅定站在他身旁的女子。從最初那個有些怯生生、主要依靠血脈天賦的少女,到如今能獨當一面、領域初成的強大助力,她的成長,他都看在眼里。
“你的領域,穩定了?”他問。
“嗯?!绷洲秉c頭,掌心托起一團柔和的白金光暈,光暈中隱約有極其細微的愿力光點流轉,“和古陣的初步共鳴也建立了幾個節點,雖然很脆弱,但關鍵時刻應該能分擔一些壓力。歐冶前輩幫了大忙,他對能量脈絡的感知太敏銳了?!?
“那就好?!毕臉漕D了頓,低聲道,“明天……自己小心。你的領域是我們的盾,但你別光顧著護別人。”
林薇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顯得很溫暖:“你也是,別總想著一個人扛下所有。你的劍再利,也需要盾的保護?!?
兩人不再說話,并肩坐在懸崖邊,看著最后一縷天光被黑暗吞沒。斷石崖各處,開始亮起零星的、被嚴格遮蔽過的火光,像夜幕上幾點倔強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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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里,楚云沒有點燈。他靠坐在窗邊,就著外面營地微弱的光亮,最后一次檢查他那本厚厚的羊皮紙記錄冊。上面密密麻麻,是他這些天整理的愿力分析、靈族分布、以及可能產生“希望愿力”的線索。手指拂過那些字跡,他能清晰地回憶起收集每一縷愿力時的情景——石伯顫抖的手,淚母殼上的裂痕,阿雅期盼的眼神……
這些,就是他活下去的理由,也是他戰斗的理由。
臂環傳來穩定的微溫,魂海里的血咒煞氣被愿力壓制在角落,沉寂著。但他能感覺到,那蟄伏的惡毒力量并未消失,如同附骨之疽,等待著反撲的時機。明天的大戰,激烈的魂力碰撞,大量的死怨之氣……都可能成為刺激血咒的誘因。
怕嗎?
楚云問自己。答案是肯定的。他怕死,怕再次拖累大家,怕辜負那些將愿力托付給他的靈族。
但除了怕,還有別的東西。
他想起夏樹背著他沖進觀星塔時寬闊卻微微顫抖的肩膀,想起林薇一次次不厭其煩地用凈化之光為他梳理魂源,想起謝必安沉默地遞過來烤熱的干糧,想起范無咎雖然冷著臉卻總會多給他一份驅毒散,想起歐冶一邊罵他麻煩一邊熬夜為他調整臂環,想起阿文小螢總圍著他嘰嘰喳喳說互助會的新鮮事……
這些溫暖而堅實的羈絆,像一層鎧甲,包裹住他內心的恐懼。
“母親藤斷了,但只要根還在,就能長出新芽?!卑⒀诺脑捰衷诙呿懫稹?
他的“根”,就在這里,在這些把他從絕望深淵拉回來的人身邊。
楚云合上記錄冊,輕輕吐出一口氣。怕,但更要戰。為了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為了不辜負那些信任的目光,也為了……向這該死的命運,狠狠還擊!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里取出那截母親藤斷枝。嫩芽又長大了一些,翠綠欲滴,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微弱的愿力波動。他將斷枝貼近心口,閉上眼睛,默默地將自己那份“希望明天能和大家一起活下去”的念頭,輕輕傳遞過去。
嫩芽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
鍛造室里爐火未熄,但不再有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歐冶坐在他那張磨得發亮的木凳上,面前的工作臺上,攤開放著一個陳舊的黑鐵盒子。盒子里沒有神兵利器,只有幾樣零碎的老物件:一把豁了口的刻刀,半塊焦黑的、刻著模糊齒輪紋路的金屬片,還有一卷用獸筋捆著、邊角已經磨損起毛的皮質筆記。
歐冶枯瘦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那半塊金屬片,渾濁的眼睛里映著跳動的爐火,罕見地沒有平日里的暴躁和刻薄,只有深沉的追憶。
“三十年啦……”他低聲嘟囔,像是對著空氣,又像是對著某個看不見的人說話,“你當年把這堆破爛塞給我,說‘守好這兒,等守鑰人來’。我呸!老子等得頭發都白了,骨頭都銹了,天天對著這堆破銅爛鐵……”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手指用力摩挲著金屬片上模糊的紋路,那紋路與觀星塔、與星晷陣盤、與他這些年修復的許多東西,一脈相承。
“現在,人來了。一群愣頭青,毛都沒長齊,就敢跟長老會叫板?!彼旖浅读顺叮恢切€是別的什么表情,“比你這老東西當年,還能惹事?!?